【哨向|天梯】长夜孤灯(14)

十四 无声者的故事(下)

 

宋晓的爸爸是沿江市一所大学的老师。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宋晓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平静而忙碌地生活下去,升学、工作、成家,也许会像他爸爸一样在大学里当老师,等脸上的皱纹足以承接夕阳的光辉时,可以坐在一把舒适的藤椅上,周围环绕着他用一辈子时光教育过的许许多多的学生。

他已经有点记不清楚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一天夜里,他已经在自己的床上睡下,忽然听见外面的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噪音,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间断交错在一起,宋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想也许是父母在他睡后的大扫除什么的,因此不太在意,直到他在那些噪音中听到了来自他母亲的悲鸣和声音声。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掳住,大量的肾上腺素释放出来,激烈地冲击着神经,宋晓顾不得衣服和鞋子,翻身从床上跳下来,拉开卧室的门冲了出去。

接着他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他的父亲捂着一边的眼睛和额头,像是在承受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另一只手团成拳头,拳头上沾满了滴滴答答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母亲坐在角落里,惊恐的眼睛里淌着泪水,她的牙齿哆哆嗦嗦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喉咙里正不断地发出呜咽声。

宋晓大喊了一声:“妈妈!”像动画片里的小英雄一样伸开双臂把妈妈保护在身后。

他的母亲因为惊恐和绝望瞪大了眼睛,她显然比他儿子更加清楚呼喊声会带来什么,大概是一瞬间潜力的爆发,她飞快地抱紧了儿子,捂住他的嘴,牢牢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迎接已经失去理智的丈夫的拳头。

那是一个混乱的、令宋晓不敢仔细回忆的夜晚。

等他从那种迷茫而惊恐的情绪中脱身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住进了沿江市医院,宋晓的伤最轻,很快就能从病房里走出来到处溜达,他的母亲稍稍严重一点,不过也只是些皮肉伤,不是特备碍事的,最严重的也就是左边的胳膊在保护宋晓的时候被一拳锤得骨裂,最严重的莫过于他的父亲,在宋晓已经可以和妈妈一起下棋之后的两三天,他的父亲依然没有恢复意识,宋晓隔着加护病房的玻璃看过他,他睡在雪白的床单里,输着液,紧紧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不愿醒来。宋晓猜测着会不会是因为失去意识伤害家人使他感到难为情而故意装睡,但他爸爸已经是成年人了,宋晓暗自想着,成年人应该比他更有责任感、更能担当。他的母亲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和主治医生谈话,尚可活动的右手抚摸着受伤的左手,他们不让宋晓靠近,宋晓也没法听到他们在交谈些什么,只是隐约间似乎听到了几个听不懂的名词。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的父亲终于醒了,母亲和父亲坐在一起谈了一些话,中间有人流泪了,依然没让宋晓参与旁听。

宋晓没太在意,在他的理解里爸爸只是生了病,等三个人都出院了,医生给爸爸开了药,他们又能回到以前一样的生活。

宋晓父亲的学生来看望过他,有时候是一群,有时候是一个或者两个,但这都不重要,有一个长裙打扮的女学生每次来看望他的父亲的时候都会带上一束捧花,尽管宋晓什么都闻不到,但这个大姐姐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香气,使宋晓发现她每次来的时候他爸爸都会用力地深深吸气,好像忍不住去寻觅空气里她的味道,脸上也同时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大姐姐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这可以说得上失礼的行为,甚至带着娇羞的微笑坐在了他父亲的床沿。

年幼的宋晓那颗小小的心脏沉了下去。

尽管他什么也闻不到,小孩子对双亲感情的敏锐却已经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后来的事情就像他曾经在某个夜晚带着无奈和自嘲的口气和郑轩说的那样,他的父母开始频繁地吵架,更加不幸的是在他的父亲确认了哨兵的身份后,母亲被查出M3型白血病,好歹因为疾病的原因挂住了他父亲一段时间,化疗后病情好转,他母亲出院后,父亲便果断抛弃了他们母子,转身和别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然后生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理所应当地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在青春期后背塔注意到,在宋晓母亲过世的那一天正式进入塔里工作,他们一家人得到其他人的重视和友好。

他曾为此感到强烈地失落、不满甚至憎恨,但在一片白雪之中,他曾经有过的各种情绪,好像都随着水汽一起凝结成冰雪从天空中簌簌地落下来。

此时此刻,在跟两个哨兵有了直面的交手又从他们身边逃脱的现在,他对他的父亲,忽然生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可怜的情绪。

他也许爱过妈妈和他,但这种感情没能战胜他属于哨兵的本能,他也许也爱着后来的妻子和孩子,可除去哨兵的本能,他究竟拥有多少自己能够掌控的感受呢?

——哨兵和向导的存在,真的像青铜计划所描述得那样强大吗?

事实上,喻文州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不。

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忽然的一瞬间被抽空了,宋晓的双腿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他扶着树干跪倒在地上,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的眼前并不是漆黑的,甚至出现了大片雪原一般的白,他就在这片雪原中,静静地沉睡着。

他是被一阵聒噪的嚷嚷吵醒的。

宋晓嘴角略带抽搐地捂住额头,仿佛在忍受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楚,毫无疑问,这是黄少天的念叨,虽然很烦人,但这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安全了。

“哎…醒了醒了!”黄少天在他身边手舞足蹈,“队长队长,你们快来看,宋晓醒来了。”

宋晓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念叨:“不醒也要被你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到一群人围过来,其中有喻文州八风不动的微笑的面容,还有一个没见过的面孔,一把毫不客气地把黄少天撞到一边,表情冷淡地掀起他的上眼皮看了看,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压舌板让他“啊——”。宋晓一脸茫然地一一照做了,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不多时又捧着一碗散发着浓郁生姜味的冒着白气的液体回来,再次撞开了黄少天走到他身边,把碗递给他让他喝了。

“谢谢…”宋晓乖乖地结果那人递过来的碗,他没忘记黄少天此时的身份已经是蓝雨的副队长,敢这么不客气地把他撞到一边,想来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这么想着宋晓忍不住抬头,想仔细地端详一番这人的面容,不料触目就是一对大小不一的双眼,吓得他手里一个哆嗦,差点把汤碗扣到对方头上。

黄少天在一边爆发出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笑声。

那左右眼大小不一的人脸上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写着不满,他瞪了黄少天一眼,不悦道:“闭嘴。”

黄少天根本就不听他的,还在那里笑个不停,那人脸色更差了,不知道是不是他暗中诅咒黄少天之类的缘故,黄少天笑着笑着就呛住了,扶着喻文州跌跌撞撞去找水喝,喻文州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哄孩子似的给他拍拍背,黄少天才缓过气来,不再笑了,而是挂在喻文州的肩膀上俯瞰坐在床上的宋晓。

喻文州摸了摸挂在他肩膀上的黄少天脑袋上那一撮软毛,对宋晓介绍道:“这是微草行动队的队长,王杰希。”

黄少天在喻文州的肩膀上点点头,补充道:“他们队的人刚好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先我们一步发现了你,就顺便把你带了回来。说起来王杰希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我们队里一个医生都没有,看你浑身发冷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队长差点就要让郑轩给你做个假身份给你叫救护车了。”

宋晓自然也是个会看眼色的,连忙对王杰希千恩万谢,反正说谢谢也不会少块肉,但这个叫王杰希的家伙似乎还比较好说话,一直嘱咐他多休息。

宋晓喝干了碗里的姜汤,长出一口气又躺了下来,一切尘埃落定,接下来大约就等着跟喻文州他们一道回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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