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莲心

在炎都only上售完了小料本(虽然一共也没几本…),感谢辛苦的摊主和购买的大家>3<

这是本子里两个故事中HE的那个

 

 

 

 

相传江湖上有一个年轻的剑圣,生得剑眉星目,高大俊朗,心怀仁义,武功高强,配一把冰雨利剑,剑刃出鞘,劈山裂石,十里之外都能感受到一股纯正清冽的剑气。世人无不传唱他行侠仗义之事,也不知道几多闺阁淑女暗怀相思…

 

“呸,屁剑圣,充其量也就是个顽劣小儿。”

魏琛手里抄着鸡毛掸子,恶狠狠地瞪着屋顶上蹦蹦跳跳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穿一件明黄色的短衣,一面在屋顶上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姿势挑衅,一面叽叽喳喳自言自语个不停,两人一上一下地对峙,好不热闹。魏琛站在屋檐底下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倘若黄少天是只嘎嘎叫的大黄鸭,大概已经在意念里被他怒火冲天的亲舅舅拔毛下锅,片上白萝卜,煮成鸭子汤了。

魏琛和他僵持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宁可毁了一身郡守的威严礼仪,也要卷裤挽袖上房和黄少天切磋切磋一较高低。可他家这孩子顽皮虽顽皮,脑袋里门儿清,一见魏琛要上房来收拾他,二话不说踩着轻功就跑了,跑路之前踩着一片青瓦吧嗒从房顶上落下来,擦着魏琛的额头,在他脚尖前摔得稀碎稀碎。

庭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老爷,还追吗?”

家丁和仆从三三两两地围了一圈,举着笤帚战战兢兢地问。

魏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大手一挥,宽衣大袖带起一阵清风:“罢了,由他去吧,反正臭小子过不了今晚就会把官印还回来了。”

“老爷…”厨房里生火的大娘手里抄着锅刷,欲言又止地看着魏琛,被魏琛一瞪,连忙把肚里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坊间传闻黄少侠生平行侠仗义,只入污吏之户,不取不义之财,老爷…您该不会…”

“瞎说什么呐!我这两袖清风你们看不出来?”魏琛狠狠地挥了挥袖子,就差把袖子抽到大家脸上,他望着黄少天离开的方向,又是咬牙切齿又是欣慰地摸着胡须感叹道,“那是我亲外甥。外甥和舅舅开玩笑,懂不懂,不懂不要乱讲。”

 

可见传言未必都是真的,若是城里的街坊见识了黄剑圣上房揭瓦的英姿,不知道又要摔碎多少芳心,焚尽几篇诗稿。不过年轻的剑圣确实行侠仗义,接济贫困,毕竟家里做的生意,有钱,兼之他母亲信佛,倒有些耳濡目染的慈悲之心。至于惩治贪官污吏,十有八九是魏琛的功劳,小剑圣不过因为和舅舅关系好,帮过一点小忙,比如夜半三更猫到偷贩私盐的商户家里偷偷账本什么的。能称道的是剑术真的有些造诣,黄少天从小练剑,得蓝雨寺高僧指点,又有天资又有兴趣,正经时偶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也算是不愧剑圣之名。此外他的轻功小有名气,正是因此魏琛一般懒得追他,心知追也追不上,反正臭小子也是闲来恶作剧,索性任他去了。

黄家历代经商,身手一般,为什么传到黄少天这儿武功却忽然高强起来,说起来却是个挺可怜的故事。

那年黄少天还小,仲夏之时暴雨连绵,镇上发了大洪水,他老子把母子二人送上高地后回身又去抢救乡亲,却再也没能回来。黄少天对亲爹的印象不深,成长经历中魏琛这个舅舅倒是更像他爹,因此想起来也不至于太悲痛,只是记得童年时遭遇过十分怕人的洪水,以至于一直对水有点心理阴影。黄家历代经商,当家的折了,生意却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母亲一力接下夫君的重担,却实在无力抽心照顾年幼的黄少天,无奈之下送他上山,托了蓝雨寺的方丈照拂,所幸方丈慈悲为怀,一心一意地教育着小少天,见他根骨上佳,又教他一身功夫,才让他成长成如今这一身正气三观笔直的剑圣。

但或许是从小缺乏父母关照,黄少天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搞点恶作剧引起大人注意,虽然蓝雨寺上下都对他宠爱有加,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黄少天从郡守家里出来,官印却是在他跑出来之前就还归了原位。此时他两手空空,心里也没负担,轻功一飘竟飘出了二里多的路。此时正是四五月的天气,道边树木越发繁茂,暮春的花已落尽,初夏的暑气顺着一点点单薄的蝉鸣声探头探脑地涌出来,黄少天抹了一把额上细细的汗水,瞥到不远处一处宅院里飘出一缕炊烟,忽然眼睛一亮,脚下飞也似的朝着那一处去了。

说是宅院,还是有些夸耀,其实住人的也不过一间不大的竹木屋,倒是屋外有一片荷塘,被主人费了心思好生打理着,田田的翠叶铺盖了一池塘,濯水的荷花从叶子之间伸出来,开得亭亭玉立,精神头十足。

黄少天一边喊道“好热好热”,一边蹬掉了靴袜,大大咧咧地坐在池塘边,在人家养荷花的池水里洗脚消暑,修长的手臂一揽,更是硬生生地折了绽放得正到好处得荷花,搓掉花瓣露出莲蓬,自顾自剥起莲子吃。这个时节的莲子说不上好吃,涩味未去,莲心又是极苦的,黄少天才剥着吃了一颗,便嫌弃地扔在一边不作理会。竹屋里的飘出来的炊烟被风吹得斜过去,黄少天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地叹气。

“屋里有拾掇好的莲子,剑圣何故要和这些荷花过不去呢?”

黄少天丝毫不介意对方是怎么悄无声息溜达到他背后去的,他从荷花塘里抬起了他高贵的脚,甩掉上面的水珠,慢悠悠地穿上鞋袜,又学着喻文州的样子叹气,抱怨得字正腔圆一本正经,他话又多,中间的停顿还比一般人要短些,别有一番古怪滑稽的情趣。

“好你个喻文州,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你这一池塘花花草草金贵。你一年四季有三季不见人影,知道回来看花看草,怎么不知道来看看我啊?本剑圣前些日子帮那老鬼去走私的布商家里偷账本,差点就被他家的狗咬了!”

喻文州噗了一声,差点笑出来,好在控制得及时,才没让黄少天把湿漉漉的脚跟踩到他衣裤上。他上前一步把坐在池塘前的剑圣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撩他:“他家的狗也是不易,少天可是哪里得罪了它?怎么从前年就追着你咬,一路咬到现在,当真锲而不舍。”

黄少天在喻文州面前从来都耍赖得十分直接,一如被狗咬的老梗从前年说道现在,换都懒得换,无非就是控诉喻文州一年到头不着家,不来找他玩,让他寂寞得像条小狗整天眼巴巴地往这边跑。这下心思被戳穿,又不能蹭喻文州一身水,他索性拽着喻文州要拉他起来的手往前扑,喻文州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身上压着黄少天,当真像是肚子上坐了条大黄狗,这狗还不怎么老实,爪子在他腰上摸来摸去,觊觎他的痒痒肉,喻文州岂能让他得逞,神不知鬼不觉伸手绕到黄少天身后,就在剑圣的后腰上挠了起来。这一招稳准狠,黄少天立刻被他挠得丢盔弃甲,哆哆嗦嗦笑得满地打滚。

草地上一战毕,铩羽而归的黄少天老老实实地坐在竹屋里吃喻文州拾掇好的莲子,被剥下来的莲子心泡了茶,全在喻文州的茶碗里。他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要开口讲话了。

“你就老实跟我说了吧,这次能留几天?”

“看情况吧。”

“居然打太极打到我这里,这不像话,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本剑圣武艺高强,给你打下手是你的福分,为什么不行?”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喻文州吹掉茶水上的热气,莲心茶去热清心,但味道极哭,他倒喝得波澜不惊,“把你磕了碰了,就是卖了这茅房折成银两寄到府上,怕都不能赎我的罪过。”

 他俩一块儿长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喻文州对黄少天身世摸得一清二楚,他自己倒是一直神神秘秘的。看魏琛的态度,喻文州在朝中做官,官位还不小,至少是魏琛以上的职务,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住处也比魏郡守不知寒酸了多少,黄少天猜想他的俸禄八成砸在窗外这一片荷花塘里,也因此他种的莲子特别好吃,馋了黄少天许多年。

黄少天在寺里认识的喻文州。小时候刚被亲娘送进蓝雨寺,饶是开朗如黄少天,也不过一个会走路不久的孩子,寺里人生地不熟,他几乎要以为娘亲再也不要他了,整夜整夜地惊惧不宁难以入眠。这种不安让他竖起了浑身的刺,像个小刺猬一般不接受任何人的关怀和好意,只是不断地恶作剧、不断地戏弄僧人来寻找存在感和排解心中的苦闷,生生把佛门清净地折腾得乌烟瘴气,堪比混世魔王。

约莫是佛祖不忍信众受此烦扰,不久喻文州也被送到蓝雨寺来,据说是家中突生变故,要在寺中避一避风浪。

让蓝雨寺诸僧啧啧称奇的是,喻文州来后不久,黄少天忽然改邪归正,规规矩矩,再少有惹麻烦的时候,偶尔喻文州没空理他,才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方丈欣慰不已,感叹混世魔王也终于长大像样了。

喻文州一出手,犹如那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下凡,立刻感化了混世魔王黄少天,让蓝雨寺诸僧啧啧称奇。从此黄少天浪子回头,改邪归正,规规矩矩,再少有惹麻烦的时候,偶尔喻文州没空理他,才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排解无聊。僧人们欣慰不已,感叹浪子回头金不换,诸恶皆可感化超度,黄少天都长大了、像话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黄少天就对喻文州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犹如落水的人手边的那一根稻草,喻文州在黄少天最为孤独不安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在他用恶作剧掩饰心中苦闷的时候温柔地拥抱他,即使被刺得鲜血淋漓也不松手。黄少天看着一肚子坏水,被僧人戏称混世魔王,其实也不过是个父母不在身边寂寞难耐的小鬼头,扎了喻文州一下,见他不气不恼,仍是那么温柔地对他笑,便再也坏不起来,只恨不得立刻脱了一身的刺,像只小狗一般缩进他的怀里撒娇。

他还记得那一夜山雨下得淋漓酣畅,伴着雷声隆隆响彻蓝雨寺,寺里的僧人睡得安稳,黄少天怔怔地瞪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梧桐叶,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经历的暴雨和洪水,吓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想家,想娘亲,越想越难过,竟想得闷头在被子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他做了坏事被方丈罚站打手心都还没哭过,却因为一场大雨难过得缩在被子里掉眼泪,想来也是非常玄奇的事情。当时两个小萝卜头被安排睡在一间房里,喻文州被他的呜呜声吵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掀开黄少天的被子躺进去。

“嗝…”

黄少天吓得赶紧收声,来不及抹眼泪,当着喻文州的面,一脸呆样地打了个哭嗝。

“没事了。”喻文州伸长了手臂环抱住刚才还哭个不停的混世魔王,十分轻柔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哄一只呛了奶的小猫一样哄他,“我在呢。”

黄少天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仍是吧嗒吧嗒地掉。喻文州见他仍不止哭,偏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来几颗拾掇好的莲子塞到黄少天手里。

“看你今天下午被方丈罚去佛祖前反省,没吃晚饭,饿了吧?我这里也没什么吃的,就剩几个莲子,你吃了早点睡觉。”

那时候喻文州心思单纯,还没有日后一点就通的透彻,也没能推理脑补出黄少天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只当他是没吃晚饭,饿得难受才委屈地躲在被子里抹泪。可黄少天进了蓝雨寺以来,和僧人们同住同食,捉弄过很多人,也捉弄过喻文州,却始终没人来关注他,来问他是不是睡得好,夜里会不会饿肚子,喻文州这一问,仿佛是抽掉了心中一块软弱的隔板,让他的委屈如开闸洪水不可遏制地涌出来。黄少天吭哧吭哧吃了喻文州给的莲子,黄家时代驻扎在北方,他还没吃过这样又圆又甜的小东西,清新的甜味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在他的舌尖上酝酿出甘甜和雀跃。一颗种子咚地一声落在他心里,日后缓慢地抽枝发芽,无声无息地把他的心脏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然后抽出一个花苞,在喻文州的微笑里,叭地一下,颤颤巍巍开了一朵花。

 

喻文州很擅长照顾花花草草,尤其喜欢种荷花,哪怕是身在北方,也要花费大价钱折腾一池塘。他当初在蓝雨寺,闲来无事清理了一个小池塘种花,每年仲夏都有莲子,全数取了莲心,一个不剩地吃进黄少天的肚子里。至于清苦的莲心,喻文州一直用它泡茶。

 

是夜,重重的乌云遮掩住了月光,只漏下来一两点稀薄的星光,琉璃瓦的光泽也黯淡了,打更人隐而不出,街上寂静无声,喻文州蒙着面,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在高墙中穿梭。

月黑风高,杀人夜。

他忽然停下脚步,细长的眉眼犀利地望向假山后杂草丛生的漆黑角落。

杂草中传来一声颤颤巍巍的猫叫。

喻文州几乎要被他逗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脚下却是无声无息地踏过杂草走向假山后面——毫不意外地看见黄少天以极为变扭地姿势缩在那一隅小小的阴影里,想起他刚刚捏着嗓子学猫叫的样子,喻文州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黄少天对于他的到来毫无自觉,弯着手掌拢到嘴边,还打算捏着嗓子叫一声,忽然感到夜里飕飕的凉风被一个身影阻隔,一抬头看见喻文州在星光下探究又意味深长的眉眼,吓得脚下一个打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的眼睛本来就圆,又瞪得这样用力,更像猫了,应该在他屁股后面补一条炸了毛的尾巴才好。

喻文州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该三番两次地把发小挚友比喻成小动物,好歹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奈何黄少天总有办法让他无可奈何忍俊不禁。

“你来这里干什么?”喻文州压低声音问他。黄少天和他一样穿得一身黑,脸上还有一块三角形的遮脸布,看他这一身行头,喻文州有种不大妙的预感。

黄少天东张西望:“这话应该我问你啊,喻大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丞相府来干嘛?偷他家的账本?”

喻文州长长地叹气,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丞相大人今晚就要死了。”

黄少天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伸长胳膊着喻文州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哈哈哈死得好!我就知道这老不死的一天到晚假仁假义笼络人脉,肯定没安好心。”

他嘻嘻哈哈地说了好长一段话,喻文州竟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他说,末了黄少天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不会要你亲自动手吧?”

“很遗憾,”喻文州从袖口抽出一把极薄极锋利的小刀,半真半假地道“就是因为我亲自动手,才有钱在这秦淮往北的地方养荷花剥莲子给你吃啊。”

“你当我傻啊,吃个莲子也要这么多钱,大不了我包养你咯,我黄家家大业大,别说包养一个你,就是包养十个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喻文州摇摇头:“总归是要有人动手的,一山不容二虎,放任他势力滋长,怕是不止花钱如流水,还要血流成河呀。”

 

黄少天坐在不远处的钟楼顶上,他视力不错,在夜色中也能捕捉到喻文州在高墙里起起落落的身影。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一炷香的功夫之前,他被喻文州从假山后面“请”了出去。黄少天一贯自诩轻功不错,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从来不被别人发现,可惜喻文州不是这个别人,他们的轻功都是在蓝雨寺学的,一个师父所授,路数自然差不多,但他又觉得说不定是喻文州对他有种特别的感应,这么一想心里还有点美。

喻文州抓着他的手指很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的寒气,冰得黄少天不大舒服。他认识喻文州快有十个年头了,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黄少天看人简单又坦率,深信喻文州是个心地温柔而温暖的人,不会因为手里有过个把和皇帝作对的达官显贵的性命就对他另眼相待。今晚算是知晓了喻文州一直以来神神秘秘却又位高权重的缘由,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十分心疼。

黄少天百无聊赖地蹲在屋顶上拔瓦片之间生出来的野草玩,不知道喻文州什么时候能完事出来。打更的人从高墙外面路过,高墙里的隐隐蔓延出来一点火光。

黄少天从塔顶上站起来,拍掉满手的杂草。他想起小时候蓝雨寺里有个肚子特别大的僧人,据说出家之前是茶楼里说书的,有空就给两个小萝卜头讲故事。

黄少天想起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又看了看高墙里已经冲天而起的火光,心知该是故事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了。他放下一直背着长条的黑布包袱,抽出其中的冰雨,利剑出鞘,即使在不怎么明亮的星光下,依然寒气逼人。黄少天握紧冰雨,在钟楼顶上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脚下踏着轻功,向火光和人声汇集的那一处飞身而去。

 

喻文州出生官僚之家,历代是朝中重臣,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居幕后,成了皇家御用的杀手,身份隐秘不能见光。他年幼之时,家中一位堂叔不慎身份暴露,引来大祸,不得不把幼子送进寺里避难。成年之后不意外地走上了和父辈一样的道路,寺中恩师对他的决定算不上认同,和他谈心的次数远胜黄少天,喻文州从小就很有想法,从来不会陷入目标和家人温馨和睦而下不了手的种种困境里。

他好像有两个人格,白天温和有礼,对什么人都体贴而周到,夜里换上劲装,手上做着再残忍的事情,眼睛也是一眨不眨的。

“师父不必担心我,”喻文州目光平静,端着茶水的手上没有一丝颤抖,“我想得很明白,这些人虽算不上作奸犯科,但他们不死,死的只会是更多的人。”

都说佛门中人总有入世之人所没有的豁达和睿智,高僧心知他劝不回喻文州,也不勉强,只是淡淡地道:“圣上设此官职,无非以俸禄官位换一个可以卖命的杀手。你不为名不为财,只为‘天下人’一力接下重担,也不知算不算拂了圣意。只是你眼里有‘天下人’,却不知这‘天下人’中,有没有‘我’。”

 

喻文州一贯稳如泰山的双手也有了一丝颤抖。

他本不会出事,夜色中他悄无声气地取了丞相大人的性命,快得甚至没让这个野心勃勃的半百之人感受到一丝痛楚。只是当丞相的幼子拐到卧房,发现父亲冰凉的身体时那惊恐痛楚的神情,让他有了一丝动摇——喻文州想起了年幼的黄少天,在漫天的雨声里缩在被子里擦眼泪的样子,就是这短暂的空隙,让丞相的公子得了求救的机会。

这生死攸关之时晃神确实是他的不应该。

但他心里却似有一丛火苗,忽然被点起,迅速地燃成燎原的石头,在他耳边劈啪作响。

喻文州身后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热浪舔灼着他的后背,建筑坍塌损坏的木料落进火力烧得噼里啪啦,他身上除了一把极轻极薄的匕首,别无他物,护卫层层叠叠地围在身前,怕是插翅也难飞。在这进退维谷的当儿,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忽然间领悟过来,心里不由得苦笑:他终是高估了自己,喻文州再冷静克制,也是一届凡人,远未达到为了‘天下人’而无‘我’的境界,他心里是有私念的,这一道私念极深极重,只是一直被他死死地压制着,未曾见过一点光。

他舍不得死。

因为他喜欢黄少天。

从他第一见到那个顽皮倔强却在雨夜里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男孩的时候就喜欢,示好的方式隐蔽得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乐此不疲地打理院前的荷花塘,去掉清苦的莲心,竟不知自己把黄少天缩在怀里吭哧吭哧吃莲子的样子,记了这么多年。

真计较起来,又何止是吃莲子的模样,黄少天每一个表情动作他都牢牢刻在心里,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叼着荷叶蒸猪脚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白皙的脚踝上沾着荷花塘里的水珠,皆让他心里节奏一片混乱,唯有借着莲心的清苦来凉血宁静。

在冲天的火光中,漆黑的身影和闪着寒光的利刃犹如神明降临在他眼前,一招银光落刃,剑气便扫倒一小片人,那人回头,未被黑布蒙住了眼睛闪闪发亮,迎着灼灼的火光给了他一个狭促的笑意。

喻文州心里无奈,气息却是立刻平稳下来,呼了一声“小心”,灵活地闪身过去帮黄少天挡下一记偷袭。

两人且战且退,硬是在重重的包围中开辟出一条狭路来,黄少天拉着喻文州的手一得空飞身上了房,两人运起轻功跑得飞快,不一会儿把追兵远远甩在后面。他们一路跑了好远,直跑到喻文州那破烂竹屋才停,黄少天坦然地进屋点灯烧水,俨然是屋主人的派头。

“明日早朝上怕是要大乱了。”喻文州叹气。

“皇帝老子的事管他干嘛,”黄少天毫不留情地打断话题,语气郑重脸色铁青,“你手怎么样了?”

“这个啊…”喻文州举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气息却一丝不乱,还有余力对着黄少天笑,“没事,你刚跳下来的时候被刀划了一下。”

“早知道那个时候我就不回头看你了,还要你救我受伤,丢人吶…”黄少天仰天长叹,找来纱布热水要给他清理包扎。

“别瞎想,要不是你忽然出现,我十有八九回不来了,这点小伤哪有一条命重要呢?”喻文州安慰他,用好着的那一只手坚定地推开了黄少天的纱布热水。

“先留着它。”他含笑的眼睛迎上黄少天不满的目光,“今晚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明天就要入宫告病辞官了。”

“啊…啊?”喻文州的转折总是这样不动声色突如其来毫无预兆,黄少天愣了一下,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一时间结结巴巴说不出整话,“这么急啊?”

“少天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那些俸禄去哪儿了吗?”喻文州好像根本没看到黄少天那副进展太快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又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这次不等黄少天回话,他就自顾自走到床边,掀了床单,露出床底一片金光闪闪。

饶是黄少天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公子,也不由得被这一床底的金光闪瞎了眼。

“少天说的对,养一池塘荷花确实用不了多少钱,这是我这些人存下来的俸禄。”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黄少天身边,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劳烦少侠帮我看看,这些薄产全作聘礼寄到府上,够不够我去黄家做个入赘女婿迎娶他家小公子?”

黄少天手里的铜盆应声落地,撒了一地滚烫的热水,他自己目瞪口呆,脑海中涌出来无数遍在蓝雨寺听僧人说书时诸葛亮骂死王朗里的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过了好半晌才回神,被滚水烫得满屋跳脚嗷嗷乱叫。

以至于到了后半夜天都快亮的时候,喻文州还点着灯,一只手非常辛苦地给黄少天脱了靴袜一点点地上烫伤药,他可不敢再让黄少天操劳,生怕他一个手滑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脚,相互扶持倒也别有一番情趣,黄少天被喻文州上着药,坐在榻上痛苦地哀嚎:“好你个喻文州,既然喜欢我,你倒是早说啊!”

 

之后喻文州果然告病辞官,慢慢养好了手里的伤,也确实给黄家下了大礼,至于有没有成功迎娶他家的小公子,仍是不得而知。

一日魏琛告假探亲,走了一趟黄家看望姐姐也就是黄少天的亲娘,进了门看见喻文州笑眯眯地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查账本,吓得脚下一个打跌,差点跪在玄关处。

“喻大人…这是何故…”魏琛受了惊吓,声音都颤抖了。

“魏大人不必多礼,我已告病辞官,如今只是个平头百姓,听闻贵府缺个掌柜,特来应聘的。”

“原…原来是这样…”魏琛战战兢兢地路过喻文州走到后堂去,迎面看见黄少天蹦蹦跳跳地跟他打照顾,他哼了一声“臭小子”就去搂他,谁知被黄少天灵巧地闪过去,臭小鬼脚下一刻不停地蹦到喻文州身边,埋头便钻进喻文州怀里。

魏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喻文州抱着黄少天,凑到他耳边亲亲蜜蜜地说话,魏琛眼睁睁地看见他亲外甥耳根一片通红,心中五味陈杂,喻文州似乎感知到了魏琛的视线,抬头冲他一笑,笑得如沐春风,思及此中要害,魏琛出了一身白毛汗。

可看看黄少天那兴高采烈的样儿,他一个亲舅舅如何忍心去当法海。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情,由他们自己做主去吧。

 

相传江湖上有个年轻的剑圣,只是许久没再传出他行侠仗义的新故事,又听说黄家收了一个新的掌柜,又厉害又精明,长得还十分俊俏,和剑圣眉来眼去形影不离。街坊纷纷感叹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剑圣八成是要收心思舍去一身风流倜傥,回家洗手做汤羹了,又不知多少闺阁淑女暗自伤心。

 

然而传言不尽可靠,黄少天不在街坊面前出现的原因主要还是喻文州跟岳母告了半年的长假,拐着剑圣云游四方去了。

“我听师父说,江南的莲子,最是好吃。”

他们坐在江南的乌篷船上,船头推开重重的碧叶,高高低低的芙蓉顺着船的行迹后退。江南的荷的确胜于喻文州从前养在房前的一小丛不止一星半点,浓淡相宜的色泽晕染得恰到好处,远远延伸过去望不到尽头,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黄少天随手从旁边折了一朵取出莲蓬剥莲子吃,剥出来的莲心送进喻文州嘴里。

“个头是大一些,但我还是觉得没有你种的好吃。而且莲心那么苦你怎么吃得下去啊,就算告诉我这玩意儿清热养神我也一点都不想碰。”

“还好啊,我已经习惯了。”他唇齿间还留着莲心的苦香,顺势凑都黄少天嘴边偷了一个吻,“养生是一方面,我也舍不得你吃苦。所以莲心给我,你吃莲子就好。”

“真是太过分了,”黄少天剥着莲子一本正经的摇头,头发里的耳朵却是红得剔透,“我现在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为了莲子赔了一辈子有点亏。”

“是吗?可惜来不及了。”喻文州恋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莲心谐音连心,我的一辈子也赔给少天,不算太亏吧。”

黄少天哼了一声,仰头躺在喻文州大腿上,船桨落到一边,一叶小舟静静漂于水上,他的眼睛里落下天空中缱绻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喻文州看着他懒散的样子,难以自持地微笑起来。高高低低的荷花掩住了他们的身影,不远处隐隐传来采莲女子的歌声,两人细细听来,是南朝乐府传下来的民歌《西洲曲》。

“日暮伯劳飞 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 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 出门采红莲”

女子的歌声混着划水声渐行渐远,在荷塘中渐渐寻不到踪迹。喻文州把莲子剥干净塞进黄少天嘴里,不动声色地接着唱下去,他的声音又低又温柔,在晚风中酝酿出一丝清冽的酒味,听得黄少天也像醉了酒一样晕晕乎乎的。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莲子清如水。

怜子清如水。

 

喻文州翻身把他压在船舷上,在夕阳的荷塘中缓慢而轻柔地亲吻黄少天的眉眼和鼻梁,亲吻他因为执剑而布着细茧的手掌,黄少天也用嘴去吻他,在喻文州白皙的脸颊上啃出一个小小的牙印。层层叠叠的荷花莲叶掩住了他们的声音,也掩住了他们交缠错乱的喘息声。

夕阳沉入湖底,月亮升上来,银白色的月光泻满了荷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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