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序)

※私设一大把,OOC预警

※本来想做8.10的生贺,憋了几天感受自己的手速似乎明年8.10都不一定完结(你走)…所以先发出来吧…

※喻黄大法好

 

薄暮晨星

 

 

七个世纪前,有七只白鸽从深谷飞向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有七个人看到飞翔的鸽子,其中一个说:“我看见第七只鸽子翅膀上有一个黑点。”

如今山谷里的居民讲述着飞上雪山峰顶的是七只黑鸽。

                                                                           ——纪伯伦  《沙与沫》

 

 

 

 

序(上)青环区

 

可能会用到的注解:

NG:nation government,为和谐而生的缩写。

NTA:national tower army,也可以称为“卫兵(guards)”,突变的基因数量居于普通人和哨兵之间,五感的强化远远不及“塔”里的哨兵,但对于普通人而言仍是难以战胜的。拥有一定的独立性,即使没有向导的引导也不容易暴走。主要负责守卫“塔”和与“塔”相关的配送站和物资。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

光源生成器:用来调整天空亮度的的人造光源。

 

 

在NG出品的指南中,青环区是沿江一带治安最混乱的地区:

 周边几乎没有基础民用设施,斗殴抢劫或者其他的恶性事件已经司空见惯,即使隔着几条街,路人都会自发地绕道行走。

实际上,青环区并不是自出现伊始就是罪恶的化身,它的产生和“青铜计划”密不可分。不同于其他的地区,青环区不受“塔”管辖,自然也没有哨兵和向导守卫下的安定。

最初的时候,那些顽固地拒绝接受“青桐计划”实施的人们,自发地聚集生活在这里,以表达对“塔”的抗议。有一段时间他们成功了,舆论不断地向反对“青桐计划”的方向倾斜,但NG却远比他们想象得有办法:撤销青环区周边所有基础设施的投资,让这片区域成为一座孤岛,很快,生活的重压立刻使理智的市民放弃了和“塔”无意义的对峙,不理智的那些则在漫长的消耗中被拖垮,黯淡退场。他们留下的废墟——也就是青环区,逐渐变成了贫穷和犯罪聚集的、无人监管的灰色地带。

虽然曾经有提案要求恢复青环区的基础设施供应,让哨兵和向导入驻进来,但考虑到青环区混乱的问题由来已久,这个项目的花费和回报很可能不成正比,至今仍被搁置着。

青环区或许会在地图上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作为宣告抵抗“青桐计划”的行为终将失败的战利品,耀武扬威地伫立在沿江地带的一角。

有一些人,至今依然居住在青环区。

穿过一条已经干涸的水道,发廊的斜对面有一件间平房,有一卷生锈的卷帘门正无精打采地耷拉,以前或许是个仓库。如今平房南面儿的墙上被强行开了一个洞,糊着透明的塑料纸,像一个小窗户。显然,这个仓库已经被改造成民居使用了。

再往仓库里边走,就会发现北边角落里拉着块床单,隔离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摊着一卷凉席,凉席上有一个少年正在睡觉。

这个少年身材精瘦,颧骨有点突出,脸上一片晄白之色,头发也是黄不拉几的,衣服裤子揉得像一把腌菜,似乎并不比路边的杂毛犬更体面。但他睡觉的神色却非常安然,嘴巴半张着,有一滴口水流下来落到凉席上。

——少年正在做梦,梦里的他身穿精致结实的盔甲,手中掌着寒气逼人的光剑,威风凛凛地立在一座雪山的颠顶上,头顶漫天星河,风席卷着雪花吹动他的披风,颇有一番独孤求败的味道。

然而帘子外面忽然传来震天响的一声,硬把他从梦里扯了回来。

“靠!”少年猛地从凉席上坐起来,精瘦的胳膊凶狠地把帘子扯到一边,“魏老大你在搞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帘子扯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出现在眼前。大叔盘腿坐在沾满了机油的零件中间,手里端着一把枪,枪头还在冒烟,斑驳的墙壁上又多了一个窟窿,毫无疑问,黄少天就是被他的枪声震醒的。

“不是我说,小鬼,你也该起床了。”

魏琛挤挤眼,十分风骚地对着枪口一吹,结果被硫磺的味道熏得一阵咳嗽。

“哈哈哈!”黄少天拍手大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利索地从凉席上爬起来,先绕到仓库外面看了一眼自己养在纸箱里的三条小狗——三条都是杂毛的,取名二黄三黄小黄,在某个冬天被黄少天捡回来的。魏琛不止一次地嘲笑他“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要养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春期的叛逆,黄少天愣是把这几条狗养大,如今狗儿和他十分亲热,一见魏琛就咬人。黄少天挨个把小狗的脑袋摸了一遍,魏琛站在他身后摸着他的脑袋瓜,为了避免吵醒小狗,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充满了不知名的唏嘘感。

他说:“少天啊,咱们的存粮不多啦。”

“哦。”黄少天把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扯下来,“今晚?”

“必须今晚,挨不到明晚啦…”魏琛转过头去,不正经的背影也流露出几许凄凉,但是黄少天看习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生活处境,不凄凉也难。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亲生的父母是谁,他从小生活在青环区,据说是魏琛捡来的。他也不知道魏琛为什么要选择青环区生活,也许魏琛就是那种顽固地拒绝“青铜计划”的人,又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穷。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跟着魏琛生活在青环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在他心目中,魏琛就是他的亲人,不管跟着他能不能吃饱肚子。

至少他接纳了我啊,黄少天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生活在青环区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带着一个孩子呢。

由于没有供电设施,入夜后的青环区一片漆黑,在灯火通明的沿江地带形成一个黑点。天空也是一片漆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几个光源生成器的亮点偶尔闪现。

事情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五十年前突如其来的太阳黑子活跃期,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太阳风袭击了猝不及防的人类,粒子流毫不留情地轰向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场空前的灾难,人类如同蝼蚁一般被粒子流无情碾压,一些人产生了变异,而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场太阳风中死于过度辐射剂量引发的癌症及一系列并发症。

在之后的十年中全球人口总数锐减,无数对策被提出和讨论,同时不断被否决或提出改进的意见,最后一个的决议在越来越多的死亡报告下,不得不通过了各国首脑组成的紧急联合会,耗资巨大的粒子墙稳稳当当地被安置在太阳和地球之间,为人类阻隔了致命的太阳风,同时也阻隔了被赞美了数百年的阳光带来的温暖和光明。期间有过一些调整,或大或小,但终归人类的生存环境被稳定了下来。

从此白天和黑夜按照时刻表被AI准确地控制着:天亮起来的时候头顶上是从黑到灰到白的过渡色,跟显示器调节亮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画家和作家用几个世纪描绘的壮丽的日出和日落成为旧时代的绝响。人造光源和热源控制气温湿度和必要的大气环流。唯一的优点,大概是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再也没有出错过。

作为迫于生存的无奈之举,人类也要求不了太多。

从黄少天有记忆的时候,粒子墙已经保护人们平安地生活了十余年,人们逐渐习惯了大部分时候都是灰白色的天空,第一代在高剂量辐射下出现突变的人们甚至已经有了孩子,而一场名为“青铜计划”的变革,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粒子墙稳定下来之后,各项工作回归正轨。医学界注意到辐射中变异的人群和他们的后代大部分表现出了高度相似的体征,这种体征基本在青春期时出现,十八岁时稳定在巅峰,可以被划归为两种分类:一类人的五感被高度强化,能够听见几百米外苍蝇震动翅膀的声音,出现这种体征的先证者被称为“哨兵”;而另一类则对灵长类的脑波异常敏感,即使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也能够感受到身边的人情绪的变化,这一类先证者则被称为“向导”。

因为一次巧合,有一对哨兵和向导之间似乎建立起了某种联系,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斗能力,远远超过之前已知的任何一种队伍的组合方式。这一现象毫不意外地被各国军方寄予了高度的重视,在数次重复试验之后,“青铜计划”应运而生——它要求哨兵和向导收为国家编制,在“塔”里接受统一的训练和强化,作为国家实力的一种象征。

从此哨兵和向导的社会地位迅速提升,几乎成为了社会中的上等人。而那些在辐射中没有发生突变的人类,反而得到了“沉默者”的蔑称。更有趣的是,这类体征几乎具有严格的遗传学相关性。有学者表示:根据血统确立社会地位的体质,简直是人类文明史的倒退;但他们和青环区曾经的大规模抗议一样,迅速地湮灭在了NG的主流宣传中。

从历史遗留问题上看,青环区显然不可能和“塔”有什么良好的关系。但是除了见面打架之外,他们还有着另外的一种关系——这一种关系就是魏琛和黄少天常常做的——吃的用的不够的时候,抹黑潜出青环区,像小老鼠一样摸到“塔”的配送站里偷偷弄点东西回来。

深夜里,三个人安静地在城市的街道里穿行,虽然行人很少,马路边的街灯仍是十分明亮。垃圾桶里的香蕉皮发出腐败的味道,黄少天皱了皱眉。

“我和魏老大走一趟配送站,老叶,你跟来干嘛?”他转头质问中途加入的叶修。

要知道,这家伙是青环区的一霸,猥琐程度不输魏琛,一旦扯上他,黄少天和魏琛的还未到手的战利品,恐怕要在他这里先脱层皮。

“沐橙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和你这种野小子的待遇自然不一样。”

黄少天听完横起一脚就要踹到叶修屁股上,但被魏琛及时拉住:“别闹了,我请他过来的。最近NTA巡逻有点勤,多个人多重保险。”

黄少天还想争辩,叶修忽然停下脚步,摆摆手拦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要下雨了。”

 

 

 

序(中)配送站

 

可能会用到的注解:

配送站:归属于“塔”的物流设施,里面的物资都是特供的,以消耗品为主。专门供给在各地执行任务的哨兵向导,理论上各个地方都有。

 

 

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叶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感叹:“老魏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缺德事,流年不利啊。”

三个人没有一个关注过气象局的播报,如今人工降雨又快又准,而且下雨之前基本上看不出端倪来。只是几分钟的功夫,倾盆的雨水哗哗地往下落,把三人淋了个透湿。

天空的亮度被调高的一点儿,明明已经深夜了,看起来还和黄昏的时候差不多,也许是气象局的人在试图模拟夏天白昼长的自然现象,又或许只是为了方便人工降雨的操作。

黄少天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觉得脑袋不大舒服,说不清是疼还是胀,额头好像也有点烫。

该不是发烧了吧,他有些紧张地想着,待回要去配送站里看看有没有感冒药,要知道在青环区那种地方,感冒也是可以死人的。

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震耳欲聋地响。

他们轻车熟路地绕进一条小巷里,不远处有一个三米多高的平房结构的建筑,那是个规规矩矩的正方形,四个角分别亮着警戒灯,在雨水里显得有点模糊——正是“塔”的配送站,三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对配送站的结构非常清楚——地上的部分用于巡逻和警戒,地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物资所在的地方。地上的AI在入口处,红外摄像头,连接着报警装置;地下的仓库里有3个AI来回巡视,普通摄像头,他们的运行轨道由系统设定,每隔41天修改一次代码。对于身手不错又有枪的活人而言,要恰到好处地解决地下的三个AI并不是太难,真正麻烦的是地上的那个,一旦被判断入侵,NTA就会收到信号迅速赶到,原则上信号就近发送,因此NTA出现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当天巡逻的密度。一旦战斗由人对AI发展为人对NTA,那就不是他们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儿可以对付的了——但这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问题。

“还是老样子?”黄少天听见魏琛在问,他有点恍惚,恍惚中声音似乎放慢了很多倍,每个字之间夹杂着咔咔的噪音,像尖锐的箭头戳在脑袋上,他忍不住甩了甩头。

“好。”叶修若有似无地瞟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抖出一根点上,淡淡的烟草味涌出来,黄少天立刻不甩头了。

“今天动作快点,”魏琛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少天看起来不大舒服,顺手的话就弄点药来。”

“…我没事。”黄少天咬着牙把魏琛的手从头上拿下去。

叶修耸了耸肩,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朝AI走过去。AI的红外眼扫描到凑近的人体,立刻将对焦瞄准叶修。

“这位兄弟今天长得挺像哆啦A梦的啊,知不知道哪儿有避雨的地方啊?”

叶修的话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字眼,听起来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向路边的AI求助的无措的市民一般。正常情况下,连接市政系统为市民提供帮助并不会影响AI的巡逻,但它听完叶修的话之后,却稍稍停顿了一下。

——AI的系统里未被键入“哆啦A梦”这个词语,这个词条不符合攻击性短语的属性,因此AI进入了系统设定好的一套程序:连接网络,搜索词条“哆啦A梦”。就在核心处理器被占用、来不及扫描叶修举枪动作的一瞬间,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这条无人出没的小巷里,精确地打断了AI左侧脖子上报警器的连接线,AI底部轮子的轴承几乎同时被打爆,这个大铁块倒在地上发出接连不断的警报声,麻醉烟雾从AI的头部涌出,早有准备的三人立刻用湿巾捂住口鼻,几步窜进了配送站里。

AI在联网搜索的时候会露出空隙是叶修偶然之间发现的,而连接NTA的报警器的位置却是他们摸索了许久才掌握到的。尽管如此,叶修的操作也只能争取到几分钟的时间——保护配送站的AI身体里不止一个报警装置,那几分钟是它重置系统启用新的报警器的时间,至于下一个报警装置装在哪里,是不是像第一个那样外露且容易摧毁,那是他们不知道还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掌握的情报。

三人熟练地分头下到地下室,几乎是同时用消音手枪打断了地下室里AI底部的轴承,接下来他们会拆下AI头部的摄像头,防止自己的体貌特征被NTA记录下来,之后的时间便可在地下室里横行无阻,拿走需要任何东西。

这是目前为止一直被采用的理想流程。

雨声在他们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被夺去行动能力的AI躺在地上,头部闪烁着信号灯的红光。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黄少天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谁在无意之中打破了食品柜里的蔬菜罐头,菜汁浓郁而青涩的味道涌出来,黄少天从不知道自己这样惧怕蔬菜,强烈的味道仿佛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他的鼻子,扼住他的喉咙,他眼前发黑,心里涌出来一个念头:毁掉这个食品柜,让它盖住底下释放味道的蔬菜罐头。

但他只是动一下念头,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食品柜被他徒手掀翻,数不清的农产品倾倒下来,乱七八糟地和成一团,更多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涌来,黄少天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痛苦又不知所措,他抑制不住地干呕,可空荡荡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睛里挤出来一滴生理性的泪水,番茄酱的罐子倒在他脚边,刺眼的红色让他一阵眩晕。

他感到一种灼热而不知名的冲动俘获了他,明明他的形容会让自己暴露在更强的刺激下,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捏爆了它,手心里全是血淋淋的玻璃渣,但他感受不到疼,因为脑袋里难受得多。

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努力地把身体蜷缩起来以抵抗那股破坏的冲动。

“少天?你怎么回事?”

他听见魏琛在喊他,往他这边走。

但他无法说出一句求助的话,错乱的声音让他烦躁无比,严重超载的信息量将他的意志力推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边缘,;仅存的一点意识则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希望魏琛闭嘴,害怕魏琛再给他更多的信息量。

但他更怕自己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破坏欲,纵容他向魏琛出手。

他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样刺耳,似乎周围地一切、甚至连他的自身都在与他为敌,要将他推下破坏欲的悬崖。

“砰咚…砰咚…”

不知道忍耐了多久,黄少天忽然瞪大了眼睛,在大脑被过量的信息撕扯、切割的时刻,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片图景:那是无垠的星空,他站在星空之下,置身在重重的迷宫中,那些混沌的灼热的本能在迷宫里横冲直撞,敲打迷宫的围墙,始终触碰不到他。

图景伴随心跳的节奏间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每闪现一次,就像注入了小剂量的镇静剂一般,让他的意识短暂回归清晰。黄少天捂着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清醒的意识无疑会让过载的信息量给他造成更大的痛苦,但他也因此可以腾出原先维持意识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魏琛,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魏老大…”

魏琛一见他煞白的脸色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侧身让到一边,走到黄少天身边来的是跟在魏琛后面的叶修。叶修用手背试探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点了一支烟。

苦涩的烟味顺着空气播散,充填进黄少天的鼻腔里,他感觉自己似乎好了一些,体内岩浆般喷薄的破坏欲也有一丝冷却。

“这可不是感冒啊老魏,”叶修的声音凉凉的,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少天是个刚刚觉醒的哨兵,正在暴走的边缘,你考虑一下是我们给他打一针向导素呢,还是直接等NTA过来,把他交给‘塔’?”

三人沉默了半晌,黄少天咬牙扯住魏琛的袖子,攥在拳头里,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好啦别扯了,再扯要破了,”魏琛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难过,黄少天从小就很倔,习惯性逞强,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这个小鬼在他面前露出流浪狗一般惶恐不安的模样,“老夫好歹当了你十几年的监护人,不会随便就把你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的。配送站里应该找得到向导素,老叶,搭把手找找看?”

“没问题,”叶修提醒他们,“少天就在这休息一会儿,老魏咱俩可得抓紧时间,刚才过去几分钟了?NTA就在路上,弄点东西赶紧跑路吧。”

 

 

 

序(下)分离

 

可能会用到的注解:

向导素:向导的信息素,通过抽取向导的脑脊液分离得到,血液里也有,但浓度很低,无法提取,是一种昂贵的生物制剂,用于安抚未结合的哨兵。对于“塔”的哨兵,向导素由“塔”免费提供,而拒绝加入“塔”的自由哨兵,则需要自己努力挣钱购买。

 

 

黄少天原地坐下来,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不远处传来那两个人找东西悉悉索索的声音,他闭着眼睛,努力把自己的感知力压制到最低。叶修抽过一半的烟留在他身边燃烧着,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苦苦的香烟味似乎让他觉得舒服一些。

到今年八月份他就满十八岁了,没成想到老天提前送了他一份成年礼。

之前的人生中他对哨兵和向导几乎没有概念,只知道他们位于社会的上层,听从“塔”的调遣,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配送站里的物资,从不知道原来哨兵觉醒会这样难过,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等魏琛和叶修把向导素找来。

向导素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即使在信息过载的不适中,黄少天仍然对自己感到了深深地担忧,除非成为“塔”的哨兵,否则正规购满一个月分量的向导素就足够他和魏琛倾家荡产,他不想离开魏琛独自去“塔”里生活,但最近NTA的巡逻越来越密集,AI的程序也在不断改进,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摸到配送站里弄点向导素。要是不能的话,他岂不是得长期承受这种折磨…

黄少天咬住后槽牙,这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愿意经历地体验,不过比起独自去“塔”里,他还是宁愿一边头疼,一边跟着魏琛在青环区生活。

过载的信息量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但他的意识始终清醒。每当他几乎忍耐不住地时候,脑袋里就会浮现那片星空下迷宫的图景,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防止他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暴走的状态。

叶修留下的香烟燃到了尽头,他听见了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魏琛和叶修还在悉悉索索地拿东西,黄少天猛地从地板上站起来,摸到身边一个硬一点儿的东西,抡圆了胳膊全力扔出去,觉醒后的哨兵力量大得不可思议,他扔出去得暗器甚至穿透了玻璃直接打到了还没进入地下室的NTA,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不断折磨着他的破坏欲似乎忽然间找到了一个豁口。

“是NTA!”魏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黄少天的视线一瞬间清晰起来,他不能伤害魏琛和叶修,但并不介意自己在NTA的身上发泄哨兵本能的破坏欲。这个念头像一道闸门,属于哨兵的信息素从他身上奔涌而出。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障碍物,无心去管那个障碍物究竟是什么,NTA显然没有意识到地下室里有一个编外的哨兵,几个人冲过来,试图制服率先暴露的黄少天,黄少天笑了笑,一拳打在那人的肋骨上,强化的听觉让他可以在惨叫声中轻易地分辨出肋骨断裂的声音。他的意识还在,能够准备地调动自己的肢体,但紊乱的信息素似乎影响了他的情感,听见惨叫声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就像是毁掉了一个坏玩具,没有丝毫罪恶感。倒下了一个人,黄少天毫不犹豫地扯住另一个人的手臂,膝盖撞在他的肱骨上。可这并没有让他们变得安静,惨叫声刺激着行走在暴走边缘的哨兵,黄少天迷惑地举起了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得脸上,想着是不是把这里毁掉,他们就能安静下来?

忽然,他的脖子后面有一点凉,一些液体注入了他的血管,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胸中的火焰。

“冷静下来了吗?”叶修在他身后,举着注射器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黄少天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拳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叶修扔了注射器,把还没缓过神的黄少天扯起来抗在肩膀上转头就跑。

虽然扛着一个人,叶修的动作仍是一点也不见迟疑,他带着黄少天灵活在地下室里兜兜转转,避开里面一阵一阵的枪响,跑到地上一枪打爆AI的红外探头,扛着黄少天一路跑回青环区。

路上黄少天被他颠得作呕。天空仍是灰色的,好像傍晚的时候一样,天上有几个光源生成器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黄少天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脑袋,锤了一下叶修的后背问:“魏老大呢?”

叶修头都没回,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我怎么知道。他叫我先把你带回来,他留下拖住NTA断后。”

“这个老鬼…”黄少天挂在叶修背上自言自语地嘟囔,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闪烁的光源生成器,像星星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一滴泪水慢慢地流下来。

回到青环区后,黄少天在凉席上昏睡了差不多两天才彻底清醒过来,期间魏琛没有回来,他醒来之后又等了半天,魏琛还是没有回来。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了仓库耷拉到一半的卷帘门,黄少天跑过去把卷帘门升起来,发现来找他的是叶修。

“就你一个人在啊?”叶修朝黄少天身后看了一眼,没找到那个胡子拉碴的猥琐身影,便不再找了,拉着有些恹恹的黄少天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其实我有点事儿要跟你说。”

“说吧,我听着呢。”

叶修本来想象魏琛原来那样摸一摸黄少天没精打采的脑袋,没想到这位觉醒不久得哨兵脖子一偏闪了过去,他倒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地说明来意。

“老魏把你捡回来了这么久,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不过如今我就要走了,我那里的东西都留着,你要是看得上就拿走,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叫老魏太担心你。”

“你要去哪儿?”黄少天忽然来了精神,“要去找魏老大吗?我也一起去啊!”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找他。”叶修拍他的头,这次黄少天没能即使闪避,又萎靡下来,“其实我是个向导,你应该感觉得到?我可不敢像你一样在NTA眼皮底下随便释放信息素。我之前把信息素掺在香烟里卖给‘塔’外的流亡哨兵抽,还剩了点,你觉醒的那天闻到的烟味有一部分是我的信息素。不过我觉醒的年龄比较晚,向导的力量也不算太强,但愿‘塔’能收下我。”

“你就这么想做‘塔’的人?”黄少天瞪着他,“魏老大就是因为他们才没回来,你要跟他们共事?”

叶修摊了摊手:“不然我还能怎么办?沐橙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她哥失踪之前把她托付给我,总不是为了让我带着她在青环区过一辈子吧?”

话说到这一步,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叶修率先站起来,自己拉开卷帘门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黄少天因为营养不良显得黄不拉几的头法顶:“忘了说,市政好像出了青环区的规划,这里多半是要拆迁,你也十八岁了,是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黄少天躺在凉席上,望着泛黄的屋顶,原本那里有几个模糊的霉点,而现在这些霉点变得特别清楚,他甚至可以数出来每个霉点有几根菌丝。二黄三黄小黄从仓库外面的纸箱子里蹦出来,魏琛不在,它们在仓库里横行无阻,很快就跑到黄少天身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他的手心。小狗们长大之后就很少到黄少天面前撒娇要吃的,好像它们也理解自己主人生活的艰难,有时候还会给黄少天叼只麻雀回来,黄少天挨个摸了一遍它们的头顶,却没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再来摸他的脑袋。

黄少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眼睛沉入睡眠。不知道为什么,魏琛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那个站在雪山的颠顶上,仰望漫天星河的梦,梦里的风声也一并消失了,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他在配送站的地下室里,被叶修推了一针向导素之后看到的一地狼藉和自己的血淋淋的拳头。他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当是采取别的行动,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他也无数次得出结论,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无法根本地改变结果,除非那一天他没有觉醒,或者他从来就不是个哨兵。

凌晨的时候他被一阵短促的狗叫声惊醒,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在睡梦中席卷了他,黄少天拼命地往那条干枯得河道边跑,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轰鸣的挖掘机和生产水泥的滚筒已经开进了青环区,二黄三黄小黄在巨大的车轮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低矮的平方和简陋的商铺很多都已经变成废墟,黄少天抚摸着二黄三黄带着血的脏兮兮的皮毛,握住小黄已经变得冰冷的柔软的肉垫,在一片废墟中,嚎啕大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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