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11&12)

十一 午夜侦查(上)

 

史塔瑞的员工宿舍条件相当不错:宽敞的双人间,有床有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就是隔音效果差一些,黄少天坐在床上擦头发的时候,徐景熙在里面洗澡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好像一道巨浪直直拍在他脑门上。

黄少天忍耐着噪音,在思考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他想和喻文州打个电话,可是去哪儿打比较好呢?

他是今天早上回到史塔瑞的厂房上班的时候,才想起来周末忘了和喻文州交代电梯按钮和厂房后墙破洞的事情。黄少天有点拿不准是否应该将这些现象作为线索追查下去。

其实也可以和喻文州或者郑轩发信息商量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跟喻文州打电话。

或许是因为他忽然离开了哨兵和向导的伙伴,回归到普通的人群中,掩盖自己身份产生的烦躁,而哨兵的敏感放大了这种情绪,使得他特别想听听喻文州的声音。

喻文州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很温柔,像一股细而清凉的泉水从他的听觉触丝上流淌而过。如果没有他凉凉的信息素,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好像也能让黄少天平静许多。

房间里不行,景熙会听到;楼下除了小路就是森林,如果有路过的同事会不大方便;思来想去黄少天觉得楼顶最合适:没人,空旷,只有一个入口,即使真的有人上来,他也可以及时发现。

想到这里,他和徐景熙打了个招呼,脖子上搭着毛巾独自走上了楼顶天台,喻文州的声音从他的终端里传出来的时候,黄少天整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少天?”

“周末睡衣座谈会的时候,有点事情忘记跟你说啦…”接着黄少天仔细地把史塔瑞的电梯和房子后面那个大洞跟喻文州仔细地说了一遍,问他有什么看法。

“这些线索,看起来和不明资金流关系不大,”黄少天听到终端里传来“哒、哒”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喻文州想事情的时候习惯带出来的小动作——左手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果然喻文州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但这两个异常的地方都和史塔瑞药品生产的厂房有关,我猜测,他们的源头应该是同一个东西,不过,我暂时不建议你采取什么积极的举动,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风险。”

“那我现在应该干嘛?”

“等。等到自己对史塔瑞的生产部门足够熟悉并且建立人脉的时候,现在不妨试探一下你的同事们。”

接下来的几天里,黄少天每天晚上都打电话给喻文州汇报情况,天台上得很勤,徐景熙马上就注意到了室友的异常。

“黄少,你谈女朋友了吧?”他不止一次、变着法儿地试探黄少天,而每次黄少天的应对都是笑着不置一词。

黄少天似乎越来越习惯于这种人格分裂一般地表演。他想起以前看过一本书上说,对于专业演员来说,身边最熟悉的人往往是最好演的,因为你熟悉他的心理变化和行为习惯。黄少天甚至可以自己感觉到,他所表演的“黄烦烦”正在努力地模仿喻文州。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按照他想象中喻文州的行动而行动。

他仍不能看透喻文州。

可模仿喻文州,甚至只是在脑海中分析他、分解他的思维模式,都让黄少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和兴奋。

黄少天按照喻文州的指示,静静地蛰伏在史塔瑞的生产部门之中,等到他和同事们足够熟悉,甚至可以和一些人称兄道弟的时候,他开始行动了。

有一天夜里,黄少天和徐景熙无所事事,宿舍在深山里又没什么娱乐设施。黄少天忽然问徐景熙:“你不觉得,墙后面那个洞,很奇怪吗?”

“还好吧?我已经习惯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把实验动物的尸体对方在那里等车子来收,感觉有点恶心。”

“但是晚上过来的大车,据说是用来修理那个破洞的,修了这么久都没什么变化,难道没人觉得奇怪吗?”

“没人那么说过啦,我们自己猜的。不过现在我觉得说不定晚上的车子是来收实验动物的。”

“可是那个洞里的尸体还没有多到要这么大的车还收吧?”

“…黄少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黄少天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每天夜里的大车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你不觉得好奇吗?反正今天晚上也没事,我们要不要下楼躲起来看看?”

徐景熙摸摸下巴:“稍微有一点。可是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又不关我的事,下面又是树又是草的,虫子可多了。”

“现在是冬天。”黄少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徐景熙坐在床上往后一躺:“黄少啊…这么艰巨的任务,要不你去侦查侦查,到时候回来说给我听?”

黄少天忽然露出和善的微笑:“景熙,其实对于那辆夜夜前来的声音很大的车,有个猜测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他的声音变软变轻,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嘶嘶的气音,听起来鬼气森森的,“我想…那辆车,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我们听到的车辆行驶的声音,全部都是幻觉…是因为死去的实验动物,他们有的才刚刚出生,就被放在冰冷的试验台上,经受一系列的折磨,最后迎来死亡…作为一名和实验动物打交道的QA,景熙,你看过实验兔鲜红色的眼泪吗?”

“啊啊啊黄少你快住口我不听!”徐景熙一边尖叫一边颤抖着用被子盖住头。他胆子小,尤其不敢听鬼故事。

“那么,今晚和我一起去吧,”黄少天的脸上仍然挂着和善的微笑,“不然我今天不睡觉,在你床头讲一晚上鬼故事。”

“我…”徐景熙都快给黄少天跪下了,“烦哥…你是我亲哥,我去还不行吗…”

既然已经约定好,两人早早睡下,等夜里黄少天把徐景熙叫起来,两人再一起到楼下侦查。

黄少天听力好,承担了发现动静把徐景熙叫醒的重任。为了避免疏忽大意没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动静,黄少天特意减少了向导素缓释片的剂量——这个保险起见的举动引起的结果显然是毁灭级的,几个小时里黄少天听到了无数种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隔壁话说的声音,一楼的同事在洗澡的声音…不止是保持适当的警戒,他直接失眠了。

对面徐景熙的鼾声无比清晰地传达到黄少天的鼓膜上,他不禁咬了咬后槽牙,也因此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远处响起的时候,黄少天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到徐景熙屁股上。

“起床!”他看着睡眼惺忪的室友,冷冷地道。

两人匆匆抹了把脸,颠儿颠儿地跑到楼下,找了棵大树隐蔽自己,汽车的大灯才从道路的远处射出两条光柱,在树干上打出两个大大的光斑。

“黄少,你真是神了…”徐景熙目瞪口呆,“这么远都听得见,你以前在NTA干活啊?”

黄少天心说什么眼神俺可是五百年前大闹青环区货真价实的哨兵NTA见了我不得屁滚尿流地叫爸爸,但他面上纹丝不动,一副眼光六路耳听八方的模样,淡淡地道:“还好。”

大车从远处缓缓地行驶进来,灯光照在路面上犹如白昼,驾驶员显然没有注意到树后面还有两位窥视着他的人,深更半夜的,史塔瑞所有的员工应该都在宿舍楼里安稳地做着梦。

黄少天和徐景熙在刺眼的灯光下调整,眯着眼睛从树杈里往光源的方向看:那是一辆很大的车,至少是货车的级别,两人的驾驶室后面带着密封的货箱,在树林间的道路上颠簸前行着。车身是银白色的,看不见任何集团的标示,甚至连牌照都没有。

“这不科学…”徐景熙在树后面小声地对黄少天嘀咕,“这么大的货车还没有号牌,只要经过一个路口,下一个路口就该被拦下来了。”

“也许它是出了市区才摘牌的,这里也没监控…灯要照过来了快蹲下去。”

徐景熙赶紧跟着黄少天蹲下,两人再站起来的时候货车已经开走了,留给他们一个银白色的车尾巴,密封的货箱后面挂着一个不小的铁将军,这年头还用这么传统的锁具,车主倒是有一些复古的品位。

“开走了…咱们追吗?”

“追吧,不然我们半夜起来就看个车屁股,太像神经病了。”

“烦哥,人家开车,我们徒步。跟着货车后面跑,不是更像神经病吗?”

“我看它往厂房那边去了,没几步路,现在快跑应该能追上。”

 

 

 

十二 午夜侦查(下)

 

徐景熙和黄少天追在货车后面,一边跑一边在树丛里隐蔽自己,追到厂房的时候,货车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这辆车不偏不倚,正停在厂房后面墙破洞的地方,驾驶室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绕到车后面去了。车面对黄少天他们的视角停着,车身挡着墙上的大洞。

徐景熙打了个呵欠:“…看样子就是来修墙的。”

黄少天面色凝重地摇头:“不像,糊墙的工匠不应该开货车来。”

树林里一片漆黑,天上也是黑漆漆的,看起来和星星一般大小的光源发生器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货车司机下来之后拔了钥匙,车灯闪烁了一下,熄灭得很彻底。他们的视野中一片漆黑,即使是黄少天也看不见,徐景熙的小腿开始打颤了。

他们又在树后面等了三分钟,依然是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和厂房隔了大概有二十米,真要凑上去看八成会被发现、黄少天叹气,拍了拍徐景熙颤抖不已的后背,提醒他该回去了。

夜里的风凉凉地吹到黄少天脸上,即使徐景熙不怕黑不怕鬼,他也不会在这里呆太久——减量的向导素使他敏感,树林产生的信息量太大了,黄少天的精神负荷有点沉重,很快就感到疲劳,再呆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信息过载使他暴走。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货车的方向传来“卡啦”地一声的动静,声音有点闷,像是经过房间混响传出来了,接着黄少天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信息流。

这不是来自五感的信息流,而是某种类似于情绪的东西,强烈的波动翻江倒海般地涌到黄少天的脑海里,像一股麻绳,恐惧、悲伤、绝望拧成一团绑着他的精神,犹如不见底的深渊在撕扯着他。黄少天是哨兵,不具备感受灵长生物脑电波的敏感性,会感受到和情绪相关的信息流只有一个原因——附近有向导,而且正在进行情感投射。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定了定神,稍微清醒之后不由得“靠”了一声,声音响得把徐景熙吓了一大跳,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一只手抓着徐景熙的后领就是一阵疯跑,连气都不带喘,一口气跑回宿舍,把徐景熙扔在一旁,自己咣一声进了卫生间锁门,一路上差点把徐景熙勒断了气。

黄少天在卫生间里做了几个深呼吸,手指颤抖地把口袋里的向导素缓释片掏出来,他已经没办法仔细地计数剂量,倒了一手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来不及找,直接仰着头往下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痛苦还是兴奋,那么多向导的情感投射无疑很大程度地影响了他,但某个事实也已经完整地构建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想应该庆幸自己掩盖了哨兵的身份,以史塔瑞公司的谨慎,他们绝不会让一个哨兵流入生产线。

他在卫生间里足足呆了半个小时,但当他出去的时候,意外地看见徐景熙仍然醒着,他的室友坐在床上,黑暗之中只有眼睛闪着一点亮光,黄少天能感受到徐景熙正在看着他,而且是以一种意味深长地眼神看着他。

“抱歉,最近吃坏了东西,有点拉肚子。”黄少天没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以尽量平常的口气说出这句早就想好的台词。

“黄少…”徐景熙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思考,每个字都犹犹豫豫的,“…你是塔的人吧?”

黄少天愣了一下,即刻想到,如果喻文州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会怎么说?

他在黑暗中对徐景熙笑了笑,声音里流露着一种带笑的缓和:“怎么会呢?如果是塔里的人,至少经济上不会像我这样捉襟见肘吧?”

他听到徐景熙在黑暗中的叹气声,也听到他接着说:“我虽然不算聪明,好歹是正经的医药专业出身,钙片和向导素缓释片的规格,一眼看出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黄少天心一沉,没有说话。

徐景熙接着说:“其实黄少一个人下去侦查应该会比我跟着利索得多,但是你执意要拉我下去,还是应为一旦被发现的话,两个人在一起说因为好奇下来看看,听起来比一个人以好奇的名义来行动可信得多?”

黄少天还是沉默,两人在黑暗中互相对视着,他终于开口:“景熙,如果你是站在我一边的,你可能会失去工作;如果你是站在史塔瑞一边的,现在我可能会对你采取一些措施。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肯定不会伤害你。”

徐景熙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似乎都垮了下来:“其实我也隐约猜到肯定是史塔瑞有问题,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反正我有药剂师执照,实在不行去开个药店总行的。”他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放心吧,NG的指南上不是说配合塔的人员行动也是公民义务的一部分吗?我会帮你的。”

他看黄少天还没有动静,想了想补上了一句:“其实认识个哨兵也挺值得炫耀的不是吗?”

“我倒是不觉得哨兵有什么好的。”黄少天终于嘟囔了一声,约莫是默认的徐景熙的同盟,他安抚他的室友先睡一觉,自己却趁着对方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摸上了天台。

“队长…”他在子夜的冷风里,牙齿发颤地通过终端和喻文州打招呼。

“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觉?”喻文州在终端里说,可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醒,不像是睡眠中被吵醒的样子。

“我想我可能知道史塔瑞的不明资金流的来源是哪里了…”他躲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努力控制说话时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还是回想起在树后面涌进他大脑的情感投射——那实在是一种可怕的经理,数不清数量的向导,他们的负面情绪简直就像把一个黑洞直接移植到黄少天的脑袋里,他们的恐惧和绝望,统统通过向导素传递到哨兵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嗯?”喻文州的声音永远清晰而镇定,似乎可以透过终端把他的稳定传递给黄少天。

“史塔瑞应该在制作和销售向导素,”黄少天缓缓地道,确保自己每一个字都说得足够清楚,“今天晚上我在厂房附近蹲守的时候,开进来了一辆没有拍照的货车,里面全都是向导,数量一定不少,我隔着二十米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情感投射。”

“我知道了,你受苦了,接受那些向导的情感投射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你先别急,也不要轻举妄动。”

“我不会随意行动,”听出喻文州话里的淡然,他忽然紧张起来,声音甚至因为激动产生了些许颤抖,“但是史塔瑞搜罗了这么多向导,他们承受着不合法的折磨,我们总不能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难道塔不应该做点什么营救这些向导?”

“不可以,”喻文州淡淡地道,“除了你感受到的情感投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靠!”黄少天不禁抬高了语调,“塔做事情什么时候还要讲究这种东西?塔里的人开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种东西?宣传的时候不是说保护哨兵和向导不是你们的第一要务吗?现在有向导被非法拘禁抽取脑脊液,你们都不着急?”

“少天,冷静下来,”即使被黄少天这样尖锐的指控,喻文州听起来一点都不生气,说话仍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他的沉静好像永远不会被撼动,“我知道保护向导是哨兵的本能,尤其在你接受了被害人的情绪投射之后。但你应该知道,史塔瑞的犯罪谨慎而有计划,他们的厂房远离市区,而且只有一条进来的道路,我们当然可以私下派出人员来营救,但是如果我们的人足够多,在进来的时候很可能就会被发现;如果我们的人不够多,你觉得以史塔瑞的谨慎,援兵暴露之后,还能活着出来吗?”

“那你想想办法啊,你这么聪明,就任由这些向导在史塔瑞接受折磨?”

“我在想,但现在没有比暂时放置他们更好的办法。”喻文州平静地回答道,“史塔瑞是一家医药公司,如果有不明资金流,最有可能的来源就是向导素,我之前已经预计到了这样的情况,少天的发现证实了这一点。在充分地思考之后,我认为目前最适合的举动就是按兵不动。”

“你的意思是…”黄少天感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你早就预想到了会有不止一批受害的向导,而且早早就打算好了放置他们不管?”

“如果我选择立刻营救,我们会承受更大的损失,”喻文州平静地道,“少天,不要做傻事。”

黄少天直接挂断了通话,噗通一下坐在天台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心里有点后悔当时接收到情绪投射之后立刻选择撤退的决定,那时候他想着喻文州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没想到喻文州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不要做傻事。

他没有什么圣母情节,只是活得坦率而直白,不喜欢计算得太多。如果当初魏琛选择带着他的时候也权衡利弊,黄少天恐怕早就饿死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对于那些无辜的无助的人,只要有条件,他都愿意施于援手——或许是来源于某种正义感,这些向导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就好像他自己从未对什么人怀有恶意,因此始终相信老天不会亏待他,只要努力就可以体面地生活。

但喻文州的思维方式却比他冷漠得多,尽管他看起来是那样细致体贴的一个人。

黄少天在空旷的天台上仰望天空中的光源发生器,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黄少天在天台上坐了大半宿,最后决定自己既然是拿钱办事的,就该好好听上面的指挥不要瞎想,他想起来徐景熙的事情,但是没勇气再跟喻文州通话了,于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明情况,喻文州的回信很快出现在他的终端上。黄少天嘟囔着这家伙也通宵不睡啊一边点开了回信,喻文州表示并不了解徐景熙让黄少天视情况自己判断,回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晚安。

黄少天伸了个懒腰,从地板上站起来往回走,慢慢地给喻文州回了一句:晚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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