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13&14)

十三 新年

 

自从在天台上隔着终端和喻文州吵了一架——或者只是他单方面的吵架之后,黄少天就有点不敢跟喻文州说话。

理智地分析,喻文州的决策明显比他成熟许多,但在情感上,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难以接受。每当他感到快乐时,那天晚上投射在他脑海里的情感就会提醒着他,告诉他还有一批向导被非法拘禁着,就在距离宿舍不远的地方,遭受折磨,他却不能对此采取任何行动。

一周里大部分的时间,黄少天都待在史塔瑞的生产部门,只有两天在临时据点和喻文州他们相处,大部分时间谈的还是工作的事情,倒也不觉得太尴尬。

真正令人尴尬的是年假将至,史塔瑞放假了,员工宿舍的管理员休息,把他们统统赶了回去,而在几个月前,黄少天出于节约经费的考虑,结束了他原来住处的租赁合同,以至于现在除了临时据点,全然无处可去。

春节前的市区空旷得吓人,维持城市运作的AI一下子显得多了起来,黄少天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偷偷摸摸地溜进临时据点,一开门,郑轩不在,喻文州正在电脑前面敲敲打打,见他回来,淡淡地道:“放假了?”

黄少天一看据点里只有他和喻文州两个人,立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没精打采地回道:“嗯…”

连他的精神体都畏畏缩缩地躲在他的口袋里,不敢跑出来。

——说起来,他还是没见到喻文州的精神体。

难道真的如叶修所说,喻文州是一个能够吸收自己精神体的丧心病狂的存在?

如果是之前的黄少天,显然会义正言辞地拒绝,喻文州那么体贴细致温柔优雅,怎么会对自己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接触得越多,越感到喻文州犹如一条横亘在面前的深渊,看似触手可及,其实深不可测。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写道:与恶魔斗争的人要时刻警惕,以免自己也变成恶魔,如果你久久地注视着深渊,那深渊同时也在注视着你。

黄少天抬起头,正好对上喻文州平静的视线。

他的眼睛真好看,色泽漆黑,睫毛又长,黄少天偷偷地想着:就是这种不知道在考虑着什么的眼神,好像有点可怕。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郑轩呢?”

“塔里也是有年假的,他回家探亲了。”

“哦…”提到年假,他心中似乎燃起了一个希望,“那你呢?不用回去?”

喻文州对他笑了笑,残忍地撕碎了他的幻想:“我没打算回去。”

黄少天盯着他的笑脸看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放下大包小包,从口袋里把他战战兢兢的小仓鼠放出来,小仓鼠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嗅了嗅黄少天的脚尖,毛茸茸的四肢在地板上竟哒哒哒地朝着喻文州跑过去,三下五除二爬到喻文州的膝盖上,舒服地翻身,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喻文州温柔地在它的肚皮上摸了两把,布丁仓鼠的小鼻子颤抖着,心满意足地发出了拉长音的“吱”。黄少天目瞪口呆,感到自己的精神体简直不可理喻。

“少天好像还在生我的气?”喻文州的声音几乎是带着笑的,好像又变回了之前黄少天所熟知的温和体贴的模样。

黄少天没有理他。

两人默默无言地捱到了晚饭时分,黄少天打开冰箱,里面空无一物——郑轩回家了,没人负责采购,黄少天无声地、用不算友好的眼神向喻文州传递了这一信息,喻文州放下手头的工作,叹气。

半个小时后,黄少天坐在喻文州车上副驾驶的位置,喻文州开着车在路上横行无阻,周围几乎没有人,周边的商铺也好像在一夜之间统统关门放假,交通畅通得不可思议。

“要是平时也能这样就好了。”喻文州小声嘟囔着。黄少天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忍住了。

他们驶进城市最中心的商业区,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商店也关门了大半,两人在里面兜兜转转,竟然都找不到吃饭的地方,无奈之下,只好奔赴仍然营业的便利店。

“抱歉,少天,”喻文州少有地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往收银台的方向推了一堆速食食品,“大过年的,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

黄少天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购物袋里的速食面,觉得自己好像无法沉默了,他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说了一句:“等着”,没一会儿就抱了一堆生的食材回来,让喻文州给他付账。

等他们回到临时据点里,黄少天在水池前面洗着蔬菜的时候,他憋了半天的话终于源源不断地倒了出来:“队长不是我说,你以前新年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过的啊?你好歹是塔里的人吧,大过年的还吃得这么惨,都不觉得心疼自己吗?说实话我在青环区这种贫民窟和老鬼一起生活的时候,都还不至于这么落魄,你好歹算是社会的上流人士啊?”

喻文州在一边打下手,不由得苦笑:“忙起来没心情做吃的,能把自己喂饱就好了。”

黄少天利落地切菜下锅,高温的植物油煎炸着牛肉的表面,嘶地一声爆发出一阵诱人的香气,喻文州发出了和郑轩相似的感叹:“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我的手段多着呢,”黄少天围着围裙在锅前炒菜,他的精神体从喻文州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应和似的叫了两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别说做东西吃了,修水管修电灯那可都是要自己来的。”

喻文州递上装满清水的瓷碟笑道:“少天结婚之后,另一半一定很幸福。”

黄少天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迟疑只是一瞬间,接着他叹息一般地说道:“哪能那么容易呢,要找一个情投意合的另一半形同大海捞针,更别说我还是个哨兵,说不定人家嫌弃我呢。”

“少天没有和向导一起生活的打算?”

“这个嘛…到时候再说吧。我觉得哨兵和向导互相配合固然很好,但是爱情和本能还是不一样的吧?如果能遇到的话,还是希望可以找到从人格上喜欢的另一半。”

——但是如果那个向导是你,我就可能不确定了。可黄少天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也不敢回头看喻文州的眼睛。他对喻文州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很感兴趣、很想亲近;一方面又感到不认同、甚至有点害怕。

两人脑袋顶着脑袋围着一张小桌子吃完了年夜饭,气氛终是缓和了下来。喻文州自动自觉地把吃完的碗筷端去厨房洗干净。只从工作上说,喻文州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工作伙伴,他对每个人都很尊重,除了要求决策被执行之外,从来不摆队长的架子,该洗碗就洗碗。

黄少天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最后的一点怒火也被似乎也被哗哗的水声浇灭。他在心里对那天夜里在货车上向他求助的向导说一声对不起,喻文州是对的,他不应该因为自己不顾大局的情绪和喻文州闹脾气。

窗外的稀稀拉拉几朵烟花窜上天空炸响,落下无数金色的火星。

“我们接下来有活动吗?”黄少天咬着从便利店里买回来的零食问喻文州。

“呃…”喻文州似乎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看转播的新年晚会?”

“看那种东西还不如去睡觉呢…”黄少天做了一个要死的表情,他的小腿荡来荡去,撞得旁边的桌子也一晃一晃的。

喻文州想了想,按住黄少天的大腿不让他再乱动,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轻声道:“我带你出去走走?”

 

十四 星空

 

沿江的城市冬天也说不上寒冷,更何况车里还有暖气。

作为一座几十年之间发展起来的城市,外来人口数量不可小觑,一到过年,他们返乡之后,遗留的便是一座凭借AI运作的萧索的空城。

喻文州的车载着黄少天一路往郊区走,这里的人更少,除了方向不同之外,偏僻的程度堪比史塔瑞隐居深山的厂房。

“队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这么偏僻的地方,灯都快没了。”黄少天往车窗外张望,最近NG一直在宣传节约能源减少不必要消耗,郊区的照明设施越来越少,除了负责喷水和加温的AI,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车行驶在路上。黄少天有点紧张,下意识地放出一缕精神触丝试探周边的环境,却被喻文州强行调低了五感感知度。

“别怕,”喻文州一边开车一边轻声对他说,“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要调动哨兵的力量,有心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里人烟稀少我真怕会出什么事情啊。队长你是向导,万一跑出来几个打劫的,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躲到我后面去。”

喻文州笑了笑不置一词,他们从漆黑的泊油路上行驶到柔软的泥土上,甚至压倒了一些柔软的草茎,喻文州把车停放在芦苇丛旁,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让黄少天下车。

“这是哪儿啊…”黄少天嘟囔着。

他能听见不远处潺潺的水声,但是附近没有光,江水像一条漆黑的丝带飘落在草丛里。他能看到四周林立的楼房里的灯光,这一片草丛和江水像是中间凹陷的盆地,没有照明,可以想象他现在和喻文州所处的一代,从高空看起来,一定很像一只灯火通明的城市中的漆黑的眼瞳。

这个描述多么熟悉啊…

黄少天脑袋里嗡地一下,他张着嘴看着喻文州,整个人都在发懵。

——这个地方,正是他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青环区。

只不过在NG对其进行改造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短短的几年间,曾经的青环区看不到一点存在过的影子,低矮的平房变成了毛茸茸的草甸,干涸的水道被凿开,从江中引水,将它改造成了一条水流平缓的清澈的景观河。黄少天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不知道自己童年的玩伴们究竟沉睡在哪一个地方。

黄少天一直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但他从未来过改建之后的青环区。

这片区域像一块陈旧的伤口深埋在他的心底,记录着他曾经的挣扎在生存线上、不堪而无能为力的岁月。

人类的文明灿烂而冷漠,身处边缘的声音永远无法被主流所倾听,城市里的人漠然地注视着他们的饥饿和疼痛,外面的世界歌舞升平,身处其中的青环区却是一座漆黑的孤岛。

如果不是魏琛收养了他,给予他血缘之外的温情,教他恻隐之心,黄少天真不知道自己会成长成什么样子。

“队长…”黄少天的声音有点哑,“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抱歉,好像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喻文州拍拍他的肩膀,带他离开柔软的草甸,向景观河边茂密的芦苇丛里走去,“这一带曾经是青环区的旧址,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是我小时候经常来写生的地方。”

黄少天好像这才注意到周边茂盛的草丛和芦苇:“现在是冬天吧?为什么这里的草长得这么好,连一点发黄的样子都没有。”

“因为地下是整座城市的供暖系统,你觉不觉得有点热?”

“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黄少天吐吐舌头,脱下外套。

生活在供暖设施上的动植物一片热闹的繁荣,冬天似乎从来未曾出现在这里,走近的时候,黄少天甚至在芦苇丛中听到了细细的虫鸣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根本是夏天才会有的景象。

喻文州转过身来,拍动身边的芦苇丛,芦苇丛里有数不清的小虫飞出来,尾部闪烁的莹莹的绿光,他们萦绕在景观河的上空,像一条浅绿色的银河。

黄少天几乎不敢相信在着深冬世界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喻文州却好像早就习惯了,他带着黄少天到河边,萤火虫的荧光投射在漆黑的河面上,变成细小波浪中颤抖的光斑。

“简直像星星一样…”黄少天惊叹着蹲下来,想去触碰漂浮在水上的星星,这里的萤火虫很少接触过人类,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巨大生物的危险,小小的躯体停在黄少天的手指上,尾部闪烁着柔和的绿光。

喻文州在他旁边蹲下来道:“少天喜欢这里吗?我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写生,都不敢带灯,就这样黑灯瞎火地画,画了好多张星空。”

黄少天本以为他的星空是指在河面上飞行的萤火虫,又觉得喻文州的说话风格没有这么曲折,便问道:“是梵高的那幅,《星空》?”

喻文州点点头道:“是,我妈妈很喜欢那幅画。”

黄少天转过头去看喻文州在萤火虫微光下的侧脸,这个蹲在河边的男人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轮廓被镀上了一层微弱的荧光,不止是那些萤火虫,他本人也像天空中闪烁的、颤抖的星星,释放着一种闻起来纯净而清凉的疏离感。他想起梵高的星空,扭曲旋转的色彩构成了天穹的色调,林立的矮房屋和犹如火焰一般即将燃烧的山脉。画面静止,一动不动,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冲出画纸,呼啸着来到他面前,不顾一切地跃动、燃烧。

这种情节实在非常复古。

毕竟这个年头很难存在什么对于星空心怀敬仰和赞叹的人。年轻人出生的时候,看见的是粒子墙把地球包裹、从宇宙中隔离出来的景象,他们目力所及之处,维持生物生存和生态稳定的不是人类便是AI。对于他们而言,粒子墙外的宇宙与其说是一种伟大的存在,更不如说是产生太阳风和致死粒子流的恶魔。

整个世界无一处没有机械运作的嗡嗡声,人类在钢铁和水泥的壁垒中生活,讨论各种有关社会学的自以为深刻地问题,在林立的高楼中建造“塔”,以维护阶级的稳定和社会的治安。人类的科技和秩序仿佛是维持一切稳定生活的万能的主。

可是喻文州不一样,他的身上似乎流动着来自那些阳光普照或者星斗漫天的时代所留下来的平静而谦卑的血液,会因为一条河、甚至一只萤火虫而驻足。

黄少天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忽然很想和喻文州说话,想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队长的…妈妈,看过真正的星星吗?”

“是啊,”喻文州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温暖又柔和,“她小时候粒子墙还没有建立起来,最喜欢来这里看星星,当然那时候青环区也不是青环区,只是一片普通的郊区。”

“真是难以相信,也就是几十年的时间,青环区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变化。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青环区从看不到太阳之前的时候就存在呢。有段时间老鬼——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我的监护人,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做一些非常不要脸的事情——有一天在我们住的仓库南面凿了一个洞,辛辛苦苦从早凿到晚,累得半死。我问他干嘛,他说做个窗户看风景,我就往那个洞外面看,哪有什么风景,都是灰色的天,从浅灰色到深灰色到黑色,再从黑色到深灰色到浅灰色,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我就说他有神经病。结果他把我揍了一顿,说我年纪小屁都不懂。”也许是回忆起以前的时候,黄少天也忍不住笑起来,声音变得又轻又软,“我现在觉得,那个‘窗户’,大概是他们老一代人,留下来的最后的浪漫主义情怀。”

“我比少天幸运一些,”喻文州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拉着黄少天坐在他旁边,“即使粒子墙被建立起来,因为地下埋着整座城市的供暖系统,这里的萤火虫一年四季都不会死,永远有这么多绿色的光点,在河面上飞来飞去,就像星星一样。我小时候已经没有星星了,我妈妈就带我来河边,在萤火虫的荧光下面临摹梵高的《星空》。”

“队长…也喜欢看星星吗?”

“算是喜欢吧,但是平时那么忙,根本没时间看啊。”

“…那…你和妈妈关系这么好,大过年的,也不回去看看她?”

虽然五感被喻文州压低到了正常人的水平,黄少天仍然可以感受到喻文州的行动停顿了一下,但接下来他语气如常地说道:“她去世了。当时粒子墙已经建立起来,我们都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她在那段太阳活跃期受到的过量的辐射还是引起了恶性肿瘤,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吧。再之后没过多久,我就进了塔里。”

喻文州描述这段话的时候也是非常平静的,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非常坦然地对黄少天阐述这一段事实。要不是之前不动声色的停顿,黄少天几乎都要觉得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哨兵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说点安慰的话,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在他的队长身边坐着。一段时间之后,萤火虫飞回高低不平的芦苇中,绿色的荧光逐渐消失。喻文州拉着黄少天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

坐在回程的车上,黄少天好像打开了走神的开关,一直在看外面神游天外,不说话,也不知道究竟想着什么。

市区仍然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静悄悄的,一些承担市政保洁的AI在街上清理礼花和彩带的残骸。喻文州在开车,黄少天在走神,直到一束冲天而起的礼花的炸响声把他们拉回新年夜的气氛。这一枚礼花仿佛一声信号,接连不断的礼花响了起来,天空中布满了各色的烟火,明如白昼。

黄少天看了一眼喻文州车上的时钟,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来到了新年。

喻文州在礼花炸响的间隙里对他说:“少天,新年快乐。”

黄少天如梦初醒,立刻应景地表现出一幅兴高采烈的模样:“新年快乐啊队长,新的一年也要多多指教,话说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许个愿什么的,队长你有愿望吗?”

“我没有愿望,少天呢?”

“我…这个…其实我还没有想好。”

黄少天缩在副驾驶座上,脸上有点发烫。他想起当初在图书馆里叶修写给他的那张纸条,隐隐约约好像明白里里面的一些意思,又似乎明白得太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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