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23)

就这样,我要开大了…[泥垢

 

 

二十三 黑鸽白鸽

 

因为春天即将到来,不少AI在绿化带上忙碌地加温加湿。天上还冒了一点小雨,黄少天站在一家花店的遮雨棚下面,焦躁地走来走去。直到一辆熟悉的轿车驶进了他的视野,黄少天忍不住揉揉眼睛,夸张的动作让他的精神体险些从口袋里掉出来,小家伙不满地吱了一声。

黄少天穿着一件随意的连帽衫,下面是运动裤运动鞋,和从轿车里走出来的衬衫皮鞋的喻文州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看起来简直像两代人,但黄少天不管这些,他一头跑进小雨里,扑向喻文州,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向导的腰上紧紧抱住他。

“队长你没有事儿吧?我在地铁上看到的时候简直要吓死了,市政简直太不靠谱了媒体都报道了他们的人还没来…郑轩叫我不用管,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下次你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还是带上我吧,你看我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好歹是个哨兵,像沿江医院门口那种货色我一个人能打八个。”

“没事的,这不是好好的过来了吗?少天可以更加信任我一点。”喻文州没有避开这个热情的拥抱,黄少天毛绒绒的脑袋蹭到他颈窝里,很像某种大型犬迎接回家的主人,喻文州忍不住在他的脑袋上轻轻地摸了两把,头发上沾着温暖的小雨,摸起来有点湿。

“到车里去吧,”他柔声说,“在下雨。”

黄少天嘟囔了一句什么,向导没有听清,随后哨兵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蹭了一下,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用餐的地方是喻文州早就定好的,环境整洁,人也不多,他们直接坐在大厅里靠窗的地方。

——作为一个哨兵,尤其是SSAV评分还不低的哨兵,出现在嘈杂热闹的环境里决不是轻松的事情,但喻文州的信息素持续而温和地包裹着他,调整着他的五感级别,同时屏蔽周围无关的信息流。

隔着透明的钢化玻璃,能看见外面的车流来来往往,菜还没有上,喻文州要了乌龙茶,黄少天捧着酸奶喝了一大口,惬意地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说实话,没认识你们之前,我几乎都不敢出来吃东西的。”

“却是强大的哨兵越是敏感,不过有向导在旁边就没关系了。”喻文州看着他认真舔掉嘴巴上白白的奶渍,轻笑道。

“不止是因为这个啊…”哨兵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被子的边缘,声音都变得低了许多,“那个时候我一个人为了生计奔波,几乎连朋友都没有。这么大个一个城市,我就像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热热闹闹的。虽然也攒钱买了差不多够用的向导素,可以保证去人多的地方不暴走,可是人家都是一大桌子一起吃,我一个人过来,简直尴尬到不行啊…”

回忆往事的哨兵忧郁得像一根无人问津的小草,忽然他似乎又觉得气氛被自己渲染得太深沉忧郁了,便从下面偷偷地瞥了一眼喻文州,见他神色如常,哨兵连忙抬头轻松地笑起来,“所以现在能认识你们真的感觉好开心啊,以前都觉得塔的人一定是嚣张跋扈的,不过意外地大家都很好相处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哨兵笑得太用力,晃动了精神体窝在里面睡觉的衣服口袋,布丁仓鼠再次不满地吱了一声,索性钻出来气鼓鼓地爬到喻文州的那里去了。

——可向导没有管那个生气的小家伙,而是静静地看着哨兵,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以前在书上读过,爱讲话的人常常比较怕寂寞,讨厌冷场,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会不停地说下去。

——又或者是他确实需要找一个人倾诉。

但视线相交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喻文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抚他,向导轻轻勾住了哨兵的精神触丝,拨开表层的不安和颤动,他可以轻易地读取从那一阵细微的波动里传递过来的柔软的情绪,并从断续的关键字窥探哨兵的整个精神世界——哨兵正在别扭地控制着自己的反应,紧张又坦诚地接受他的探索,哨兵还没有学会不动声色掩饰自己——或者是他不愿意,也不想。

对于黄少天某些他自己认为包藏得很好的情绪,喻文州其实是知道的。

顺着颤抖的精神触丝,这份柔软的情绪像一滴水珠轻盈地落在喻文州的心上,脆弱得不可思议。

他很难想象黄少天是怎样在这座钢铁林立的城市里、在那样恶劣而孤独的生存环境里构筑起坚硬的堡垒,却同时守护着内心深处的柔软和善意。

向导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童年时期,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小小的一间阁楼,他独自一人抱腿坐在地板上,仰望阁楼顶端透明的天窗里落下来光源发生器闪烁的光芒。

——就像星星一样。

浸没在子夜的黑与冷中,年幼的他拿出一张画纸,用笨拙的手指把深色天幕中的星星一个一个画下来——画纸是他的,这样上面的星星也属于他,哪怕他孤身一人去到陌生的地方,星星也可以被带在身边,稳定而可靠,带给他无以伦比的安全感。

但他的回忆被打断了。

喻文州闭上眼睛,他的大脑中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刺痛,脊髓仿佛被冰冷沉重的水银灌注,意料之外,但他已经习惯了,连端茶杯的手也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地等待着不适的体验自然消失。

大概只有一秒,他再次睁开眼睛,释放出信息素温柔地将哨兵的精神触丝包裹起来,声音又慢又轻地道:“我也是的,很开心可以认识少天。”

外面的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浅灰色的天空变成深灰,车流在街道上穿行,黄色和红色的车灯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喻文州不知道自己对黄少天付出的注意力和精力是否已经超出了期望之中的范围,但他确实能在和哨兵的相处中感到舒适。譬如黄少天其实会怕辣,可还是忍不住想吃,灌了好几杯酸奶嘴巴和鼻子都还是红彤彤的,喻文州好笑地把他的味觉敏感度压下来,黄少天就会用感激又遗憾的眼神看他。

他们回到临时据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郑轩欢天喜地地去厨房洗手享用喻文州和黄少天给他带回来的外卖,李远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把一个统计表打开给喻文州看,下拉的选项非常之长。黄少天也凑过去看,原来是一串长长的人员列表,名字后面跟着年龄性别主诉既往史、家属姓名和联系方式——这是一份从医院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名单。

“这是干嘛的?”黄少天偏头问喻文州。

喻文州没说话,而是捏捏他的手掌,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问李远:“那位先生的终端拿到了没?”

李远拿出一个收纳袋,把终端从里面倒出来,抱怨道:“市政的人难讲话得不得了,上次抗议示威的人围了他们的楼,把我们叫去帮忙也不知道请大家吃个饭。现在问他们要个东西还这么难,平时干活没见多积极,这时候倒想起制度来了。”

李远把终端专用的读取器插在电脑上,喻文州把终端里的芯片拆出来,插进读取器里,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大段代码,数据源源不断地被解码出来,喻文州等待了一会,打开了通话记录的文件夹。

“理论上说,没有市政的高级授权,我们这样读取公民的私人信息是违法的,”李远对黄少天解释道,“不过郑轩写了一段非常好用的代码,我们随便找个借口说提取指纹什么的,市政那边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电脑屏幕上,在早晨和挟持喻文州的那位哨兵先生通话的几十个号码,和从医院里面调取的名单列表迅速的匹配着,电脑的匹配速度相当之快,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就已经完成。

“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喻文州沉声道。

黄少天趴在他的肩膀上看过去,发现那些和哨兵A通话过的几十来个号码几乎都能在医院数据库的患者家属联系方式中找到对应的记录。

“这是什么意思?”黄少天摸着下巴,“他们家里有人住院里,因为太担心,所以精神不稳定容易发生暴走?”

“不止,”喻文州摇摇头道,“史塔瑞非法的向导素较易持续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少天也亲身体验了向导的精神投射,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向导失踪的报道,这实在太不正常了——那么最可能的就是他们本来就是黑户,或者被宣告了死亡。一个自由向导在黑市的价值我不说你们也可以想象,史塔瑞很难长期稳定地获得这些向导,那么最有可能是和某家医院有非法的合作关系。最近自由哨兵暴走的报道数量突然升高,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从他们身上入手。”

他继续解释说:“那天市民围在市政大楼的时候,部分有暴力行为的市民被扭送到医院,我观察了一下,几乎都是沿江医院出的救护车——这至少说明在沿江医院覆盖的医疗范围里,哨兵伤人的时间给民众的伤害最大。按照医疗体系,和受害向导相关的哨兵,也应该被送进本地的定点医院,也就是沿江医院。所以那天我特地过去了一趟想把他们引出来,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喻文州叹息一般地摇摇头,似乎在对医院的行为表达遗憾,随后一脸凝重地和李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黄少天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他什么事情,索性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饭厅里去看郑轩吃夫妻肺片。

“黄少…你难道又饿了吗?”郑轩从打包盒里艰难地抬头,十分复杂地看着黄少天。

“啊…没事,”黄少天愣了一下,“我之前和队长在外面已经吃饱了,早就不饿了。现在他们俩忙着好像没有我什么事情,我就过来和你坐坐。”

郑轩把嘴里的食物嚼碎吞下去又喝了一大口白开水道:“压力山大…我猜你其实是有话要说吧?”

黄少天目光严肃、脸色郑重地点头。

郑轩叹气道:“说啊!虽然平时老说你话多,你有什么想说的,难道我还能把耳朵塞上吗?”

——作为哨兵,塞上耳朵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听力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我觉得队长好牛,”黄少天道,“胆子也是超级地大啊,他一个向导,居然敢自己跑到一堆有暴走伤人的犯罪史的哨兵中间当诱饵,我简直服得五体投地!”

“说重点。”夫妻肺片太辣了,没有向导疏导调整味觉的郑轩又喝了半杯水。

“我觉得他这样太危险了,”黄少天从鼻子哼出一个类似小动物悲鸣的声音,噗通一下趴在桌上,“我真的不是质疑队长的实力和智慧,就是觉得…真的太危险了。说起来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这样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不能考虑用温和的方式吗?比如把哨兵带出来,在一种令人愉快的环境里通过疏导谈话什么的得到线索?”

郑轩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摇头,然后道:“队长应该跟你说过黑鸽和白鸽的故事吧?”

“是纪伯伦说的那个?讲过,但他没告诉是什么意思。我仔细地想过这句话,它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两种人,以智慧啊地位啊之类的标准分成两类,站得高的那些人一旦有污点,站得低的那些人就会把他们从头到尾彻底推倒?”

“嗯…差不多……”郑轩放下水杯,“那你觉得站得低的那些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偏见?”

黄少天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于是顺势反问回去,“为什么?”

“当然因为对自己有好处啊,这两种人代表着不同的利益,一旦利益冲突足够严重,公平和道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就比如我们希望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能遵守社会秩序,但那些哨兵就会觉得:凡是不符合自身利益的规则都是不公平的规则…我这么说你可能无法理解,打个比方,就比如暴走的那些哨兵,他们的故事可能真的非常惨,也许年幼就遭遇不幸,好不容易找到相依为命的向导,年纪轻轻的另一半就死了,这种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他完全有理由暴走,其他的人也是一样:我和我的亲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走在路上被一个发狂的人殴打甚至杀害,市政的赔偿金不少,但是我的亲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大家都没有错,那么错的肯定是制度。现在,你觉得,塔在他们眼里,是黑鸽,还是白鸽?”郑轩高深地笑了笑,“你也不用太崇拜我,这些其实都是队长告诉我们的,教育大家不要因为某些无意义的事情束缚住了手脚——我们在他们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也别想太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行。”

黄少天点点头,罕见地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天空,忽然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寒冷,他不禁回忆起新年伊始的那一天,在喻文州的房间里感受过的仿佛从冰雪尽头传递过来的触感。喻文州的眼睛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就是一块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固的小石头,噗通一声扔进水潭里,久久没有传来回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底,只是不停地下沉,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隔天临时据点里的哨兵向导们进展不多,也就是梳理出了暴走哨兵在沿江医院治疗的亲属们的情况——其中几乎所有的住院亲属都被宣告了死亡,其中23%是已经注册在案的自由向导,还有48%是青春期之前的儿童,无法判断他们在住院的过程中究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按照这个数据,喻文州的推测几乎是可以确定了。

但下午就有媒体播报出来一篇访谈,讨论喻文州被挟持的案件中,明明身为向导却没有及时安抚和疏导情绪已经出现障碍的哨兵,甚至还诱导他进入更加糟糕的状态,考虑到他是塔备案的人,媒体提出疑问道:这是否代表了塔的态度,只要他们的人愿意,完全可以诱导普通民众犯罪,再逮捕。

尽管出于相关政策的保护,喻文州的相貌声音和一些有辨别价值的特征都被消去了,向导下午还是不得不出席了一场针对部分媒体的发布会,还要对冯主席的问责进行答复。

在普通民众的眼睛里,塔究竟是黑鸽,还是白鸽?

黄少天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他想起了很多的事情,想起从那天在快餐店门口的车里第一次见到喻文州到现在的每一件事情,想起抗议那天早晨,喻文州温柔地眼睛下面青黑的一层,想起他在新年伊始的那天切身体会的寒冷。

他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不论以前的他是怎么看待塔的,现在的民众又是怎么看待塔的,他都无法心无芥蒂地平静下去了。

黄少天一直忍着不睡,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临时据点的门传来轻微的响声,接着是浴室里的水声,黄少天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到喻文州终于洗完澡回到房间里,哨兵立刻翻身从床上爬起,扯了一下喻文州给他的猫咪睡衣,鼓起勇气走到喻文州房间门口敲了两下,然后自己推门进去。

喻文州正在吹头发。

大约是因为快要睡觉了,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光线非常暗,可哨兵的视力极好,即使是这样的条件下,黄少天也能清晰地看见喻文州每一根在热风中飘荡的发丝和水珠落在睡衣上打湿的部分,他的背影看起来疲惫又失望,哨兵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撅住。

“…少天?”喻文州关掉吹风机,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还有几星灯火。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吓人,幸好喻文州的听力不像他自己那样好。

“是我,抱歉啦这么晚还来打扰,”哨兵眼见着喻文州的手指往墙壁上摸,要去开灯,他连忙阻止,“别开灯别开灯,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挺丢人的…不想让你看见,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了我就回去睡觉,真的不用开灯,我这样也看得挺清楚的…”

“嗯。”喻文州停下所有的动作,在黑暗中注视着黄少天,尽管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仍然认真地注视着。

“…是这样的…”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队长…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帮忙的。还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和你一起吗?”

他的声音犹如蚊蝇嗫嚅,脑袋里的念头百转千回,也不知道喻文州听清楚了没有,但是一股清凉的信息素开始从他周身涌了出来,温柔地将黄少天包裹在里面,他的心率开始平复,过于激动得情绪也在被一股力量温柔而不容反驳地压制下来,黄少天挣扎了一下,可向导的信息素就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水,把他炽热的情感浸没,并且在不断地加压,黄少天还想挣扎,然而已经太晚了。

他的情绪被向导全方位的压制着。

他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了一丝清凉无比的味道,黄少天忽然就觉得很累、很失望。

喻文州在这些清凉的气息中轻轻抱住了他,环着他的腰,像安慰孩子一样轻轻地摸过他的头发。

“对不起。”他听见向导用温柔又低沉的声音说道,像一缕轻柔的风吹灭了他心中的蜡烛,而后,黑沉的子夜无声无息地降落下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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