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28)

二十八 地下两层(中)

 

喻文州坐在车后座上,剧烈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浑身发冷,汗水却打湿了衬衣。他觉得自己的意识甚至都在这剧烈的疼痛下被打散,变得模糊,可他的身体仍然下意识地维持着戒备的状态,牢牢地控制着本人的一举一动。

他是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永远可以冷静地审视局势,永远可以冷静地审视自己。

——冰山会冷吗?但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冷,那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从他的骨髓中自己透出的寒意,由内而外一寸一寸地封冻着他的精神和意志。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独自一人站在曾经青环区的遗址上,看着无数萤火虫飞过景观河的河面,河里有数不清的手,每一只手都伸向他,像一道由无数小蛇组成的涌动的浪花,他看不清那些手的主人的模样。

喻文州轻轻地笑了一下。

史塔瑞厂房的地下两层虽然昏暗,可每个转角处几乎都装着摄像头,黄少天和舒可怡紧紧地贴着墙壁,躲在狭窄的阴影里挪动着,两个人的精神体分别走在前面敏捷的侦查。舒可怡的精神体是一条翠绿的小蛇,按说蛇类和鼠类是天敌,可黄少天的布丁仓鼠一点也不怕他,甚至用后爪支撑身体直立起来,对着小蛇耀武扬威地吱吱叫。

“小心我让它吃了你。”舒可怡沉着脸恐吓它。

布丁仓鼠似乎被吓到了,吱吱的叫声卡在嗓子里,一溜烟逃跑,顺着黄少天的裤腿迅速地爬进了他的口袋里,黄少天哭笑不得地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好啦,别闹,放你出来可不是让你玩儿的。”

精神体和主人的意识牢牢连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仓鼠显然表达了黄少天在这阴暗紧张的坏境下仍然活泼的心态。仓鼠和小蛇一左一右敏捷地前进着,没一会儿就把这一层的结构完完整整地传送到主人的脑袋里:负一楼的结构虽然和楼上相似,中间却加了一堵墙隔开,两端留出通路,类似一个“O”的形状,出口和电梯恰好在两侧,平时他们作为办公室的位置在这里似乎被留作手术室,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有一些巡视的人,黄少天和舒可怡必须避开他们行动。

“看样子向导的位置还在下一层,”黄少天道,“我一点情绪投射都没有感觉到,你呢?”

舒可怡摇摇头,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巡视的眼线溜到电梯口,中途又一次舒可怡差点咳嗽出声,黄少天吓得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巴。

“会不会电梯门一开就有人向我们扫射?”舒可怡紧张地问道。

“不知道,不过安全起见,不如我们先趴下。要是真有埋伏也还可以一战啊。”

“这些人里应该没有哨兵,”舒可怡道,他们正猫着腰小心地伏在地面上等电梯开门,“不然我们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黄少天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做的可以向导素的买卖,用哨兵巡逻风险太大了,万一向导里有影响力(affect)超群的,附近的哨兵恐怕都会被他控制住。”

舒可怡笑笑:“大概也算是老天放了我们一马。”

两人来到负二楼,意外地电梯附近并没有人,这里的光线更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深了要熄灯的缘故,几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尽管两人都是哨兵,再暗的光线视力都比普通人好许多,但黄少天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乎就是在跨出那一步的瞬间,情绪投射犹如海潮一般涌来,滔天的巨浪拍打在黄少天的精神体上,让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黄少天连忙把它捞起来塞进口袋里,扯着舒可怡躲进电梯旁边的小角落里。舒可怡虽然没有黄少天敏感,但她显然也感受到了无数条混合着绝望、恐惧的歇斯底里的情绪投射。黄少天咬着牙蹲在那里,浑身发抖,冷汗像拧开水龙头似的往下淌,舒可怡立刻拧开徐景熙之前给他俩准备的向导素,一针戳在黄少天脖子后面给他推了进去,约莫过来两三分钟,哨兵急促的呼吸才变得平缓了一些。

“向导肯定在这里,”黄少天喘息着道,“接下来我们就守在这里监视他们的动向,我先给郑轩发个消息,让他通知市政的大部队开进来。”

舒可怡点头说好。

黄少天松了一口气,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在那个角落里坐下来,又问舒可怡要不要坐着,她似乎嫌脏,拒绝了。

负二层很安静,比楼上还要安静,上面至少还有换风机呼呼的风声和巡视人员走动的稀疏的脚步声,而到了这一层,这些声音都消失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都在这黑暗的寂静中变得突兀。黑暗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静静地注视着藏在楼梯下面的两位哨兵,而两位哨兵也屏气凝神,注视着黑暗并仔细地捕捉每一丝细小得动静。

黄少天偷偷探出脑袋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无数条情绪投射还在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可见每一个房间里一定都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难道是这些向导已经休息了?黄少天无所事事地想象着,看来史塔瑞非法拘束向导的模式倒是比想象中温和,这严格的时间表和作息安排,都快赶上学校宿舍了。不不不…比作学校有美化他们犯罪行为的嫌疑,或许比喻成非法传销之类的会更为恰当。

市政的大部队还在路上,秒钟缓慢地爬动着,哨兵坐在那里盯着终端看,一分钟好像有一个世纪那样长久。

忽然间,黑暗中传来了一声突兀地哭声,那是一个女性的哭声,舒可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黄少天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的一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黄少天的身体直觉还在,下意识地扯住了女哨兵的胳膊,可对方转身就是一拳,这一拳正中肚子,力量之大瞬间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他整个人都懵了,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见黑暗里的打斗声,还有人往天花板上放了一枪,接着负二层的灯光就哗地一下全亮了,明晃晃的灯光照得他发昏,他分明看见舒可怡死死地把一个人压在地上,眼睛通红地对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吼道:“快跑!”

黄少天再一看,那小姑娘和舒可怡长得一模一样,这不就是舒可欣吗?但他来不及想那么多,连忙扑过去一脚把舒可怡按住的那人手里的枪踢出去,那人之前显然没有发现黄少天的存在,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松懈,舒可怡立刻一拳头砸在他脑袋上,打得他口鼻出血,立刻昏过去了。

“你这是在干吗!”黄少天伸手想拉住她,可她一甩便挣脱了,随即身上爆发出一阵浓郁的香气,仿佛是与她暴走的信息素相呼应似的,整层楼里向导情绪投射的强度立刻上升了一倍,撞得黄少天脑袋发昏。

——舒可怡的暴走就像一根导火索,这下子整层的向导都炸了锅,各种各样的信息素横冲直撞,要不是刚打了一支向导素,黄少天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也会当场暴走。

灯一亮,史塔瑞的人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他们也是知道哨兵的厉害,索性端着枪朝黄少天和舒可怡一路扫射,在这密集的火力之下黄少天自顾不暇,根本没空操心暴走中的舒可怡,他在楼道里的那些储存向导素的大箱子后面躲躲藏藏,像一只老鼠似的上蹿下跳,忽然回身捡起地上刚才被他踢开的手枪,卯足劲儿打掉了地下二层的灯管。

所有人瞬间又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可火力的强度只暂停了一瞬,很快他们就习惯了在黑暗中扫射,火力覆盖的面积那么大,足以死死地压制住他和舒可怡。地下室响起了播音机械的女声,通知地下室的向导们不要随意开门。黄少天不知道的舒可怡怎么样了,可是很快他听到了悲鸣声,血腥味儿迅速地散开。

“该死!”他哑着嗓子喊道,几乎捏碎了拳头,那不是舒可怡的声音,可她释放的信息素正在吸引着那些困在房间里向导不顾广播的警告拼了命要冲出来,让她带他们一起走,却没有想到走廊里已经是一片血与火的海洋。

这是向导写在基因里的契约,就像哨兵无条件保护向导一样,向导也会产生追随和信任哨兵的本能——他们相信舒可怡会带他们平安离开。

他无法估计这样的本能会给这些无辜的向导带来多少牺牲。

市政的大部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他必须采取行动。

黄少天咬着牙从掩体后面跑出来,凭借声音和本能在密集的子弹流里穿行,追踪着爆发的信息素跑到舒可怡身边——他来到女哨兵身边的时候,她正一拳一拳捶向一个枪手的胸口,枪手早已经断了气,折断的胸骨和肋骨让他的胸口都凹陷了下去,女哨兵并不在乎,她满手是血,肩膀已经被子弹打穿了,血流了一地,可是她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舒可欣瘫坐在她身边,看起来被吓傻了,要不是胸口剧烈的起伏,黄少天差点儿以为她已经死了。女哨兵感受到黄少天的靠近,回头咧嘴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举起拳头就要往黄少天身上砸,他连忙闪开绕到舒可怡身后,一左一右抄起着两姐妹扑进纸箱的掩体后面。

三个人摔作一团,黄少天第一个爬起来,他紧紧抓着舒可怡的双手。

“帮我按住她!”他对舒可欣喝到。

舒可欣浑身发抖,可听到黄少天的指令还是立刻抱住了舒可怡,舒可怡不断地挣扎着,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尽管抵抗得很剧烈,她不敢伤到舒可欣。

黄少天呸出一口血痰,摸出向导素就往舒可怡身上扎。女哨兵没有黄少天这样时不时加大剂量使用向导素的违规用药史,对针剂相当敏感,一针下去,她立刻就老老实实地昏睡了过去。女哨兵不乱动了,舒可欣似乎才缓过来一点儿,她让姐姐在自己的大腿上睡好,睁着茫然而恐惧的眼睛看着黄少天。

黄少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火辣辣地疼,肺里像要燃烧起来一样,肚子上更是疼得厉害,一摸一手血,搞不清楚是中弹了还是擦伤。他苦笑了一下,安慰自己幸好伤得不是四肢,不然连跑都没法跑。

他忍不住又咳嗽了一阵,随后他把周围储存向导素的纸箱子都搬过来,将这两姐妹保护在其中,对舒可欣道:“你照顾好她和自己,我去把他们引开。最多再坚持十分钟,我们的大部队一定会来救你们。”

说罢他捡起手枪跑出去,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黑暗中大量的火力追随着他的脚步,黄少天也能间或在掩体后面点射打头枪手的手臂,可他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头也越来越疼。

他像是被锁在向导素的铁笼之中,无数情绪投射拧成的利剑不管不顾地戳在他身上和脑袋上,翻搅他的内脏和大脑,那种剧痛从中枢传遍每一支末梢神经,黄少天忍不住干呕,疼痛令他无法思考,好长时间才意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由于害怕房间里的向导到走廊里来被误伤,他不敢释放一点儿信息素——可刚才舒可怡的气息突然消失了之后,被困的向导似乎以为救兵已经折戟,开始绝望了。

虽然没有人再遵从本能盲目地从房间里跑出来,但他们的绝望却是深刻地体现在情绪投射上。

这些向导没有进过塔,更没有接受过相关的训练,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投射,一个向导的投射发散出去,其他被困的向导受影响产生共鸣,情绪投射在向导之间循环放大,无数的投射打在黄少天的精神体上——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他是来救他们的,却是由他们给了他最严重的伤害。

黄少天的嘴唇早就被自己咬破了,尽管已经注射了一支向导素,大量的投射仍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黄少天只好祈祷,大部队能在他崩溃之前赶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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