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31)

三十一  失联

 

黄少天把手枕在脑袋下面,仰躺在床上思考梁易春刚才的话——这是他的习惯,一旦思考起什么来就喜欢躺一边着天花板一边想。

其实别的话他也没有记得太清楚,就那一句“结合喻文州的报告”让他揣在心间反复地咀嚼。塔不可能真的派专人来看他行动中表现的怎么样,对他的所有了解理论上应该都来自于喻文州的报告。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喻文州说过不打算进塔和要去找魏老大的事情,就算叶修说喻文州是塔的人,但是以黄少天对喻文州的了解,就算他真的要在报告里建议把自己的SSAV评分提到A级,以他一贯的得体,没有理由不告诉本人一声。换句话说,喻文州没有写这份报告,就算写了也不是这个内容,而塔已经不打算看喻文州的报告了,喻文州写他柔弱也好强悍也好,恐怕都不会改变塔要把他搞进来的决定。他觉得这背后还有一个事实,但这个事情过于冰冷,他不是很想自己主动去接触。

黄少天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搞乱,又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躺下来的时候又看见床头柜上的文件,一种无力感深深地席卷了他,他就像一只笼中的鸟儿,如果塔想要关上鸟笼,他们随时可以这样做。连青环区都被市政铲平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

而除了塔里认识的人之外,他也没有朋友。

或许最初他想要掩盖哨兵的身份在无声者中生活的念头就是错误的。

午后护士过来帮他拔了手背上的吊针,又量了一次体温,安静地出去了。黄少天在病房里坐不住,又没有人陪他讲话,余光瞥到之前大春留下来的报纸,索性拿起来看一眼。

这是一份本市发行量挺大的当地报纸,有几个版面是房地产广告,也有一些那条街的猫上了树下不来,打电话找消防队员才弄下来的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事情,黄少天啧了一声,继续往后翻,一眼就看到一张占了二分之一版面的照片,一群人围着一个建筑物拉横幅和标语,这个建筑物黄少天还有点眼熟,再一看标题,这就不是市政的大楼吗?之前才被围了一次,怎么又被围了?

看见自己熟悉的东西,他一下子来了精神,索性拉开窗帘坐在病床上读报纸,却没料想等他读完这篇报道,心情沉重得连话都不想讲了。

他又想起叶修很早之前在图书馆跟他说过的“一旦他和塔的人接触,迟早会进入塔”的言论,或许叶修所指的并不是喻文州,而是他一天找不到魏琛,就要多做一天的自由哨兵,可他和无声者之间的隔阂,就借由与塔的人的接触,变得越发清晰明显起来。

在他还在昏睡的时候,又有市民因为史塔瑞公司破产造成大量失业的事情围住了市政大楼。其实这件事情本身真的没有什么好谈的,一个进行非法交易的公司,没理由不被查。但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史塔瑞公司进行得非法交易是向导素交易,一时间NG垄断向导素市场还给它制定高价的行为引发了广泛地争论。众所周知向导素之所以高价不仅是因为它的获得方法非常麻烦,无法体外合成,并且需要给提供向导素的向导支付大量的报酬,于是向导被抽了几毫升脑脊液就能得到一大笔钱也成为了争议的焦点。而一些据说是史塔瑞公司的内部人员的网络账号还发布了史塔瑞拘禁向导的时候,提供给向导的住处和三餐,看起来都非常正常。于是很多市民开始倾向于史塔瑞生产向导素的方式才是正确的方式,NG正在拿着市民的税金挥霍,支付给向导过多的报酬。

黄少天把报纸扔在地上,还不够泄愤,穿上拖鞋踩了两脚。这种感受实在是难以形容,他心里很堵,很生气也很失望,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对于大部分的市民,他们的道理根本没办法和无声者说通。

这就是利益不同,必然会造成交流的障碍。

黄少天透过窗户看向下面繁华的车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无比陌生。他曾经和无声者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地包藏住自己和大部分不一样的特点,在人群中打磨光滑了所有的棱角,才得以稍微体面地活着。但是他付出的这一切,似乎都不值得让其他人站在他们的角度上考虑。他在城市中生活,感到无比地孤独,甚至曾经一度以为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样,直到他进入史塔瑞工作之前,还在快递公司做苦力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大家一起聚餐,状似无疑地单单没有叫上他,他装作不知道,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两个鸡蛋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一边哼歌一边煮吃的。

这种排挤没有意义也没有道理,可人就是这样地狭隘。就好像无声者永远看不到塔里的哨兵和向导为了自己的工作付出过什么,他们只知道微薄的工资条和头等舱里的专座的差别。

可他还是不想进塔。黄少天抓住病房里的窗帘,从病房看下去,楼下的人就像手指头那么小,落在他一双眼睛的视野内的人那么多,魏琛到底会在哪里呢?

黄少天退后两步,捡起地上那张被他踩了两脚的报纸,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播过去,在最贵的版面上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的广告。

之前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都被蓝雨的事情占得满满当当,现在放空下来,他才想起要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每隔一段时间就往报纸上登寻人广告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只不过之前钱不多登不上发行量这么大的报纸,虽然黄少天心里依然隐隐有一种预感,预感这一则广告也会像之前那许许多多的广告一样石沉大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努力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惜不知道这样的自由能持续多久。

不跟塔合作的时候没有钱,每个月除了向导素就捉襟见肘,活下来都困难,更不要说去找魏琛;跟塔合作之前有钱了,他甚至可以找公司做公益广告去本市最大的广告屏上播放,同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处于监视中。

傍晚的时候餐车过来送饭,医院里的东西味道很淡,实在没什么好吃的。黄少天吃了晚上,又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就被塔锁定了下半生这一现实,他决定想想办法,但一个人又没什么头绪,于是他决定打个电话给某个可能帮的上忙的人。

当他拿起终端的时候,个人信息已经恢复成了“黄少天”,但他打开联系人列表的时候,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立刻退出页面重新电击进去,可联系人列表里还是那么短短的一行,黄少天懵了,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地,就像是凭空被挖了一个洞。

他之前通话过的那些人,喻文州、郑轩、徐景熙,一个都没留下,甚至叶修也没有,他凭着记忆拨了一次喻文州的短号,得到一个温柔而机械的女声“根据保密条例,该线路不对外接通”,黄少天关掉终端,颓然地坐在床上,感到自己有点慌。

就这样,他一个人怅然若失的在床上发了两天的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第三天的时候,他从病房的电视里看到了NG的直播新闻发布会,针对之前又有群众围攻市政大楼的事情,塔和市政的工作人员都给出了详尽的说明。只不过蓝雨的发言人却不是喻文州,而是徐景熙,黄少天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他自己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即使是稻草也要死死抓住,何况是个还算熟悉的曾经的队友呢。

黄少天盯着电视屏幕里发布会结束散场的时候,忙不迭地按照屏幕下方市政的联系方式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陌生的声音,问他是谁,有什么事情,黄少天只是冲着对方大叫:“徐景熙还在不在,让他接,急事!”

他等了半分钟,听见一个人走过来接起了电话,说了一句喂。是徐景熙的声音,黄少天长出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脏得以短暂地落地。

“是我啊,少天。”

“是你啊,”徐景熙也放松了下来,“什么事啊?还要拐到市政的办公室电话来找我。”

“这不是行动结束了吗?我又恢复了自由哨兵的身份,你们的线路不对我开放啊。”

徐景熙似乎愣了一下,才接着道:“是哦,我都给忘了。”

“那我现在能找队长吗,或者郑轩?”

“你都已经知道保密条例的还问?不行。”

黄少天叹气:“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SSAV评价被提到A了,你知道得把,A以上的哨兵要强制应征进塔,可是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不能去塔里啊…你知道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给我的评分改一改吗?要现在再去做一次测试也可以啊!”

“这是行政科的决定,恐怕没有修改的可能。”

“我靠…”黄少天被这一句话打击得几乎想要立刻挂电话,找个地方静静地待一会儿,抚平内心的创伤,但想到这是好不容易才接通的线路,他连忙平复了心情,接着问:“说起来今天出席发布会的怎么是你啊,队长呢?”

这个问题却是让徐景熙愣了一下:“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个什么呀。我昏过去那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边上看报纸,我醒了他都没注意到。然后跟我说了一堆场面话,告诉我钱马上到账,然后通知我评分升到了A让我准备准备填表进塔,我能知道什么呀。我连那些被抬出来的人怎么样了都不知道。”不说也罢,一说黄少天就来气。

徐景熙沉默了一阵,似乎正在组织语言。窗户外面起风了,也许晚上会下一场雨。

“舒可欣和舒可怡都挺好的,舒可欣是向导,不过觉醒得比较晚,一出院大概就会参加SEAM测试,两姐妹已经敲定了进塔的时间,安排道烟雨行动组那边去了。被非法拘禁的向导有一些还在住院,正在陆陆续续地联系他们的家人,至于史塔瑞雇佣的那些看场子的拿枪的人,市政在正在比对通缉名单。”

“那队长呢?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队长…”徐景熙梗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你还不知道呢…蓝雨的队长,恐怕要换人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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