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35)

三十五 冰洋

 

黄少天左看右看,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喻文州,他又大声喊了两嗓子,不仅没人应,在这一片开阔的雪原上,连回声都没有,黄少天平白喝了两口冷风,冻得肺都差点要咳出来。

他不禁有点苦恼,喻文州能在哪儿呢?总不会是被这一地的雪花埋在下面了吧?想到这里他真的蹲下来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堆里刨了两下,但他很快意识到雪花只是薄薄的一层,再往下都是坚硬的冻土,喻文州不大可能整个人全须全尾地埋在雪里。

四周都找不到喻文州,黄少天只好继续往前走。每个人的精神图景大小不同,精神力脆弱的或许只能构建房间大小的图景,强大的也许可以构建一座城邦,想到喻文州S级的评分,黄少天只能在心中祈祷,但愿他还不至于构建一个银河系那么大的图景,不然他在找到人之前恐怕就已经冻昏过去了。

喻文州的精神图景里很黑,天上一点光源都没有,只有白白的雪地收集了一点点亮度,让黄少天不至于完全摸黑前进。哨兵敏锐的五感在精神图景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这里的一切景物都不是由物质构成,而是一种更接近精神水平的投射。现在,这里空无一物,像死一样又冷又安静,黄少天不知道喻文州的精神图景变成这样已经过了多久,向导太擅长控制自己,却太不擅长相信他人和向他人求助。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走出去了多远,走出去多远都是一片模糊的雪景,连个星星都没有,他膝盖以下几乎被冻得没有了直觉,但是很快,仿佛是为了唤回他的直觉似的,他的右脚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黄少天低下头,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的景物不知道何时有了变化,他身处的不再是千篇一律、一望无际的雪原,而是一个大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水域,水域上的浮冰形成小小的平台,就像无数拼接在一起的碎片,而黄少天所行走的雪原正是浩瀚的冰洋上的一块碎片——他刚才一脚踩进了水里,那种冷的程度已经不能称之为冷了,被水浸没的时候,他的大脑直接感受到了从精神领域传递过来的疼痛。

这应该就是喻文州精神图景的全貌。

寂静而漆黑的天幕下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洋,无数浮冰在上面漂浮着,没有声音,也没有生物,有的只是铺天盖地的孤独。他可以想象喻文州行走在这片图景里的感受——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生命,永远不会有另一个灵魂深入到这冰天雪地的尽头和他交流。

哨兵默默地走到浮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蹲下往海水里面看,海水的深处如同他头顶的天空一样漆黑一片,像两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对他睁开漆黑而无神的眼睛,只有中间一线的雪原有一点白色。靠近他脚尖的水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从漆黑的海水里浮起来,黄少天伸出手去摸了一下,是冰凉滑腻的触感,黄少天又摸了它几次,大概能感觉出它的形体,但它一动不动的,好像已经和周身的冰化成了一体。

——那是一条被冻住的通体雪白的鱼。

这恐怕就是喻文州的精神体,怪不得从来没人见过。精神体比主人敏感得多,对于精神状态也有更直观的反应。可见喻文州很早就已经处在接近陷落的状态,他的精神已经沉睡了,主人还在苦苦支撑。

而在一个人图景里,精神体一般不会和主人离得太远,喻文州很可能就在海里,但是水太深了,光线又非常差,黄少天什么也看不见,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下水看看。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把两条腿都伸进冰冷的海水里,花了一点儿时间适应刺痛的感觉,然后果断地跳了下去。他入水的地方泛起一点点白色的浪花,水面很快又归于死一般的平静,浑身上下和水面接触得地方都开始刺痛,但这种痛和在地下室里承受许多向导过量的情绪投射的感觉又不同,那些未经训练的向导的投射粗暴而无序,有点像溺水的人一般不顾一切毫无章法,而喻文州带给他的疼,在这个层面上甚至可以说温柔又细致的,他的孤独和失望被仔细地包裹起来,像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向黄少天的神经中枢蔓延。

水域太深了,黄少天忍不住吐出一部分肺里的空气,他有点慌,呛了一点儿水,但肺里一点都不难受,他尝试着吸入了更多的液体,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在这片冰洋之中呼吸——精神图景里的景物有的时候并不太符合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毕竟缔造他的主人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黄少天不停地活动着被冻得僵硬的手脚,希望可以在水里触碰到喻文州,可向导迟迟不愿意现身。

在水里体温流失的速度比空气里快得多,他躯体的中心温度不断下降,活动也变得越来越吃力,身体越来越沉重,睁眼都要靠意志强撑。其实海水里很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一旦闭上眼睛,黄少天害怕自己会从此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喻文州还是没有出现。

——该不会就要沉睡在这里吧…

黄少天有些不甘地想着,他好不容易才和喻文州开始同步,好不容易才坚持到距离他的意识这么近的地方。他被咬破的嘴唇渗出了一点点血,迅速地稀释在大量的海水里。

他强烈动荡的情绪似乎终于稍稍唤醒了这一片巨大的漂浮着冰的海洋,随着下潜的深度不断增加,有一些微微发亮的玻璃似的碎片在他眼前飘过,黄少天伸手去抓,开始断断续续地看到一些片段。

这是喻文州的记忆碎片。

有一束橙黄色的阳光从窗口照射了进来。

哨兵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觉得身体的沉重感似乎也不是那么强烈了——他进到了那些漂浮在海里的记忆碎片所呈现的场景里。

他站的地方好像是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有一张简单的病床,床上有一个面目温和的女人,闭着眼睛好像正在睡觉,她旁边睡着一个脸还没长开的婴儿。外面出奇的安静。黄少天左右看了看,总觉得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劲,他顺着那一缕橙黄色的阳光往外面看去,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眩晕。

一轮巨大的橙红色的光球堪堪地挂在建筑物的侧面,它是那么大、那么亮,连它周围的云朵都被染成了七八月石榴花的色彩。

——这是太阳。

按照粒子墙被建立起来的时间推算,这个记忆碎片所处的时间点至少是黄少天出生几年之前的时候,喻文州看着和他差不多大,怎么会有这么早之前的记忆?

黄少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不可置信地望向洁白的床单上舒舒服服的睡觉婴儿。

…还有一个地方不对,黄少天揉揉太阳穴,这里也太安静了,孩子降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这个病房里除了刚刚经历生产的母子,连一个家属都没有?正常情况下难道不该是一大群人围在病床旁边端详着家族的新成员吗?

黄少天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但门把手从他手指的影像中一闪而过,黄少天吐了吐舌头,索性直接穿过围墙走到隔壁去。隔壁的病房里也是产妇和新生儿,但看起来就比喻文州那一床正常许多,那边的人很多,围着床叽叽喳喳的,黄少天蹦跶了几次都看不到被围在里面的小宝宝,病房里也更暗,窗户拉得死死地,窗帘盖了少说有七八层,头顶上开着日光灯。

黄少天哼了一声,再次穿墙回来,这一对母子还在睡觉,他就走到床边上蹲下来,盯着小婴儿还没长开的脸仔细地瞧。虽然比他估计的时间要早一点,黄少天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小家伙铁定就是喻文州,已经不可能在这个记忆碎片里找出比他还小的宝宝。喻文州要是生来面嫩,比他年长几岁看着和他差不多大,至少还是能接受的;万一进来个孩子他爸,告诉黄少天这个才是喻文州,那就太玄幻了。

婴儿时期的喻文州——至少黄少天已经认定了他是喻文州——长得和他母亲挺像的,尤其是眉眼的轮廓,嘴唇有点薄,颜色淡淡的,看起来很软的样子,黄少天再凑近了一点儿,决定等喻文州醒来,一定要认真地亲他一次,不管向导本人愿意与否,他都想要仔细地尝尝他的嘴唇究竟是什么味道…

等等…这都什么时候了。黄少天欲哭无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黄少天太过靠近的凝视,小婴儿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就哭了,靠着他睡觉的女人也被吵醒,黄少天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初为人母的女人却淡定得多,她把喻文州抱起来拍着后背轻轻地哄了两声,把小婴儿横抱,凑到自己胸前给他喂奶。

“妈呀…”

黄少天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满脸通红地用手指遮住眼睛,不敢看女人裸露出来的饱满的乳房和深色的乳晕,但是过了一会儿,传来婴儿吮吸乳头的声音,黄少天忍不住从手指的缝隙里偷偷看过去:小婴儿已经不哭了,正在心满意足地吃奶,一边吃一边用又黑又亮的眼睛去寻找妈妈的目光。

哨兵的心脏蓦地颤抖了一下,眼眶酸涩起来。

原来亲手将自己的心封闭冰冻起来的向导,也曾经流露过那样对整个世界都无条件信任的目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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