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天梯|薄暮晨星(36)

OOC得亲爹都快不认识…目测直到薄暮晨星结束恐不能完全拉回来。

谨慎阅读。
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别打我…

三十六 孤独的星光

 

橘红色的阳光落在这一对母子身上,空气好像都变成了温暖湿润的羊水,黄少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婴儿吃奶,他的小腮帮一鼓一鼓,好像吃得非常辛苦,婴儿的小手有时候会轻轻地拍在妈妈的身上。

连黄少天这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了记忆碎片传递出来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快。

可喻文州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很小,从黄少天的眼里看,却总觉得这个场景到处都充斥着不和谐的细节。

外面的夕阳还没有落下,床上的母亲看了一眼终端,打开日光灯,大概过了两分钟不到,外面的天空就像是被谁扯掉了电源一样,忽然一下陷入了漆黑,但是漆黑的天空也没有持续很久,散在的光源又让它重新亮了起来。刚刚开始工作的光源发生器还不是太稳定,忽明忽暗地调整着。

这是粒子墙被安置的那一天。

——黄少天总算知道还有哪里不对劲了,刚才粒子墙的安置还没有完成的时候,这一对母子就这样毫无防护措施地暴露在阳光下。活跃状态下的太阳所发射的光线虽然还没有一照就死的夸张效果,但对于人的影响也是相当之大的。黄少天还记得粒子墙建立起来之前,30岁以上的公民射线相关的肿瘤发病率几乎升高到了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喻文州的爸爸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受到这样的对待?

可来不及他细想,眼前的场景就像一团烟雾一样迅速地散开,在他意识到之前,哨兵已经进入了喻文州的下一个记忆碎片里。

而这竟然也是黄少天熟悉的场景。

——距离青环区不远的地方,就在那条他们日后去过的景观河上。

不过记忆碎片里的那条河没有后来那么多人工的痕迹,河岸没有水泥固化,还是一层一层湿润的沙石和泥土,河边杂草丛生,也有一大丛芦苇,看起来是野生的,沿着河岸长得参差不齐。看样子是七八月份的时候,喻文州和他妈妈都穿着短袖。加温加湿的AI远没有后来的小巧精致,就这么直愣愣地戳在地上,泥土里似乎都在不断地涌出湿润而燥热的气息。

喻文州和他妈妈的面前各架着一个画板,各自专心致志地画着,都没有说话,他们身后挂着一个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橙色的光朦胧地打过来,实在很有艺术家的情调。黄少天轻手轻脚地绕到喻文州身边,看他大约是五六岁的样子,小男孩的他相较婴儿时期的他和成年后的样子更相似,深邃的眼窝和挺拔的鼻梁都已经初具规模,只是眉宇之前还萦绕着天真单纯的气质。年幼的喻文州好像对画图暂时还没什么造诣,只好一边偷瞄妈妈的画纸,一边拿着笔刷照猫画虎似的在画纸上涂涂抹抹,妈妈在画梵高的“星空”,还有那么一丝原作的味道,而小孩子画得就简单得多,层层叠叠的画面被简化成了一些粗大的线条。画了一会儿,他藕节似的小腿就伸出来,勾着芦苇长长的茎秆晃来晃去,芦苇丛里飞出来许多只萤火虫,飞在他们的身旁,飞到波光粼粼的河上。

黄少天以为他是在偷懒,有点意外又觉得非常可爱。而做了母亲的女人对孩子的想法总是比男人敏感得多,她轻轻地关上了两人身后的白炽灯。

没有了灯光,漆黑的夜幕毫无阻隔的落在他们身边,萤火虫尾部微弱的绿光顿时就变得清晰起来,一闪一闪的,许许多多绿色的光点落在喻文州的眼睛里,他好奇地注视着它们,稚嫩地感叹道:“真漂亮,像星星一样。”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于是喻文州又奶声奶气地问:“在那个…‘墙’还没有的时候,星星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女人轻声细语地说,她的声音让黄少天恍然想起成年之后的喻文州,夜色下温软的语气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真正的星星更多,离我们也更远,不过也很漂亮。”

“星星和萤火虫一样漂亮吗?”

“一样漂亮。”

“那以后我们每天都来好不好?”

“我们当然可以每天都来,可是等天气变冷之后,他们会死掉的。”

喻文州怔住了,细细长长的睫毛伤心地落下来,可很快又抬起头来:“我们有AI,AI可以让这里一直维持着夏天的样子。这样能不能留住它们?”

“恐怕不能,哪怕夏天永远持续下去,等寿命到了,它们还是会死。”

女人再次抚摸了他远没有日后聪明通透的小脑袋瓜,缓慢又温柔地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会死的,我们也会。但是我们会有孩子,把自己的记忆和愿望一代一代地继承下去…虽然这些萤火虫的寿命很短,可能等不到今年的末尾,可是明年再来的时候,还会有他们的孩子,就像现在一样,全都提着绿色的小灯笼,排着队来找你玩。”

喻文州看起来失望极了,他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小声嘟囔着:“那我现在要对他们好一点儿,让他们的孩子对我有个好印象。”

话音还没落,场景再次像烟雾一样散开,喻文州柔软稚嫩的脸蛋缓缓消失在了距离黄少天不到两步的地方。

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无数有色彩的碎片组合起来,这一次首先出现的却不是喻文州的母亲,而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黄少天一愣,心说这个男的好眼熟,这不是之前郑轩发给他邮件里面,那个传说中的沉喻集团的掌权人吗?原来他果真是喻文州的爸爸?

这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坐在气派的沙发上,正和一个人谈话,那人穿着一套制服,胸口有一个字母T变形描绘成的白鸽的徽章——是塔的人。

他们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男人正起身客客气气地准备送客人出门。黄少天东张西望,找了半天才在客厅的门边找到了正在偷听的喻文州,可小男孩没听几句就转身上了楼,黄少天连忙跟上他。喻文州迈着还不算修长的腿慢慢地上到二楼、三楼,最后走进了屋顶的阁楼里。黄少天进去一看,阁楼里又小又昏暗,只有头顶一个天窗采光,除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之外几乎没什么东西,桌上有很多画纸,无一例外地画着梵高的“星空”,笔触各有不同,可以看出是一个人在不同时期所画,水平倒是比青环区的河边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桌上还有一个空的精致的玻璃瓶,黄少天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玻璃瓶的底部停着一只小虫,是一只萤火虫,已经不再动了。

喻文州走进阁楼里,关上门,在天窗底下正对着的地板上坐下来,抽出一张画纸开始画画,黄少天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画的还是“星空”。黄少天对美术没有太多的心得,也不太看得出喻文州画究竟在表达些什么,但他好像有一点能理解喻文州不断地重复画“星空”的行为——不是为了提升自己的画技,只是为了通过相似的行为寻找最初那种快乐的感觉。就像是巴普洛夫所做的狗的条件反射的实验一样,即使环境和人都不再相同,也想通过重复绘画的行为,来回味他和妈妈两个人坐在青环区的河边,许多的萤火虫从芦苇里飞出来,落在他身旁和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的感觉——就像黄少天自己,他刚刚离开青环区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在门口堆几个纸盒,有时候还在里面放吃的,好像这样他的小狗就会回来一样。

他的回忆很快就被打断了,神情严肃的男人拉开了阁楼的小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喻文州,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对他现在的行为的不赞同和蔑视。

“明天早点起来,我带你去塔里做SEAM测试。希望你认清楚自己的职责,你也不希望一直生活在阁楼里吧?”

说完男人关上了门,男人的话不算太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更像是在传达一句命令。果然喻文州身为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房间居然在阁楼里是有原因,黄少天摸着下巴猜测,喻文州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无法和他父亲达成一致的意见,听他父亲的意思,他是因此不想进塔才被罚住在这里?

喻文州对男人的话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刷,摊开四肢躺在地板上,顺着他的目光,可以看见透明的天窗后面漆黑的夜空和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光源发生器。男孩伸出右手,似乎是想摸一摸夜空中这个孤单的、闪烁的光点,但是当他把手臂伸到最长的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手臂又软软地垂下来放在身侧。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色的小鱼在空中漂浮着,他轻轻地摆动着尾鳍,像在水里畅游一般在空中游动着,喻文州伸出手摸了摸那条白色的小鱼,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的玻璃瓶,打开门一路走到楼下去,在一颗月季花前挖了一个小坑,把玻璃瓶埋在里面。

再后来喻文州又回到那个阁楼上的小房间,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大摞病例复印件,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慢慢地看。黄少天的心慢慢地沉下去,原来这个时候喻文州的母亲已经被确诊了恶性肿瘤。

喻文州稚嫩地手指在母亲的照片上轻轻地摸了一下,很轻,很温柔。

哨兵的心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从记忆碎片里的每一个空气粒子里,似乎都能感受到男孩的悲伤和失落、强烈的不想离开的心情,可男孩看起来却是那么冷静,甚至什么都没有对其他人说。

在黄少天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记忆碎片了,青环区的河岸、芦苇和萤火虫一闪而过,穿着塔的制服的工作人员遗憾地对喻文州的父亲表示,喻文州的评分太低,即使沉喻集团和塔一直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他们恐怕还是没有办法接受他。

黄少天以为男人会震怒,但实际上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冷漠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很快男人边和喻文州坐在一起吃了晚饭,偌大的一张圆桌,两个人默契地坐在了距离彼此最远的地方。

圆桌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三个人过去的合照,三张温和地笑脸静静注视着他们。

“我想这不是你的过错,我需要为之前对你的不应当的惩罚道歉,”男人淡淡地说,神情说不上是诚恳还是敷衍,“你可以回到你原来的房间,想要添置的东西直接跟管家说,我也可以再给你一笔钱。尽管我已经很努力了,你的评分似乎依然不理想,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你是喻家的孩子,你也知道年轻的时候吃点苦头,未来才能得到回报,我希望你可以去医院接受一些治疗——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是对于提高你的SEAM评分,这是目前最有用的措施。”

喻文州没有说话,坐在圆桌的另一头自顾自地吃晚饭,像是在听又像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餐桌修养非常好,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不紧不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男人没听到他的回答,于是继续说:“尽管上周的手术很顺利,摘除了她的颅脑转移灶,但是你也知道她的情况,意识几乎没有。我觉得从任何的角度来考虑,我们都差不多应该放弃了。”

他没有说她是谁,也没有提“我们”是谁,好像这两个代词就是维系父子之间联系的脆弱而唯一的纽带。

喻文州放下了餐具:“我去医院接受治疗,可是我不希望你放弃她。我就住在阁楼上,如果你觉得她的治疗是一项没有回报的投资,那就把我以前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卖掉,我也不需要什么钱。”

随后喻文州站起来淡淡地道了一声“慢用”,转头就走。

黄少天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愣了一下,难道他从这个时候起就打算大剂量地使用安非他酮?但是他还这个小,精神屏障脆弱得黄少天想都不想就可以轻易地捏碎,要是现在就使用安非他酮,他一定会精神陷落,根本不可能撑到那么长的时间。

场景迅速地化成一片烟雾散开,黄少天站在一间病房里,这个病房看起来比喻文州出生时的病房冷清得多,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喻文州穿着雪白的病号服,脸色也是雪白的。

身着白衣的工作人员站在层层的铅板后面操作仪器。喻文州被固定在一张床上,巨大的仪器在他身体上扫来扫去。

黄少天瞪大了眼睛,紧握的拳头几乎把自己抠出血。

——他认得这个仪器,在大学里补课的时候,在史塔瑞的生产部门里都曾经提过、见过这个东西,那是通过粒子流轰击基因造成突变的仪器,通俗地说和放疗的原理差不多,但是这种仪器的效果更强,副作用也更大,大部分的时候只用来培育实验动物,几乎不会用在人身上。

——竟然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提高喻文州的SEAM评分。

喻文州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看起来更加苍白、更加憔悴,身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一从病床上下来就跑进厕所,扶着墙壁颤抖着呕吐起来,消瘦的身体好像风一吹就会摔倒,黄少天看着他平静地走到洗手池边洗了一把脸,抽出纸巾来仔细地擦干。一个人静静地走到食堂吃午饭,吃完了又吐,护士都不忍心看他这样,干脆给他吊了一瓶营养针,虽然打脂肪乳身上会发痒起皮疹,却也比这样不停地呕吐舒服得多。喻文州平静地注视着针头戳进自己干瘪的血管,抬头对年长的护士笑着说了谢谢。

这个记忆碎片像调快的录像带,持续了很多天,每天喻文州的行程都差不多,躺在病床上接受粒子流的轰击,然后是努力克服严重的副反应,努力让自己活下去。每周会有一天他不用躺在病床上,等他身体的放射性下降到安全水平之后,他会被允许去到肿瘤科的病房,隔着玻璃看看他被各种生命维持机器环绕的母亲。母亲的脸和他一样苍白,胸廓在呼吸机的维持下规律的起伏,每分钟20次,不多不少。向导隔着玻璃和空气触摸他母亲的脸,就像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喂奶,通过身体的触碰感到满足和安慰。

黄少天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子蹲下来,他的喉咙又干又紧,大脑仿佛都在颅骨里嗡嗡作响。

可喻文州的生活还在继续,他曾经经受的苦痛一定比黄少天所看到的多得多,更可怕的是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黄少天完全不敢想象他独自一人看着病房里雪白的天花板心里在想着什么,即使再画多少张星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蜜和温情也会在冰冷的现实里一点点被磨灭,剩下的只有迷茫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又带他去塔里进行了一次SEAM测试,男孩看起来特别瘦小,粒子流让他的生长几乎停滞下来。也难怪后来黄少天见到他的时候,会将喻文州误认为小了好几岁。

——但那些日子都已经结束了,喻文州看了一会儿评分的报告单,慢慢地把它对折,一点一点地撕成纸屑。他打包了阁楼里为数不多的行李,黄少天从记忆碎片里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向导不再有悲伤、痛苦和不舍的情绪。

在离开之前,喻文州最后提了一个要求。

黄少天看着他又回到病房,在医院的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在医生的帮助下穿戴好无菌的手术衣手术帽,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了他隔着玻璃看过无数次的病房,走近了那个他在熟悉不过的人,女人的脸庞苍白而憔悴,但轮廓依然很温柔,喻文州低下头,隔着口罩在她已经凉凉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爱你,妈妈,”他轻声说,“之前我那么任性,对不起。”

在医生的指导下,他轻手轻脚地关掉了那些用于维持生命的器械,他始终温柔地注视着他的母亲,直到心电图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病房里的所有生命体征的测量仪器都开始报警,滴滴答答的电子音在病房里此起彼伏,盖住了病房外面他父亲讲电话的声音。

隔着无菌手套,喻文州把洁白的布单拉过他母亲的头顶,温柔地帮她掖好。

“晚安。”他轻轻地说。

空气里一直缓慢游动的不起眼的小白鱼停了下来,像雨后的彩虹一样慢慢地消失了。

然后他的记忆碎片就陷入了一片漆黑,黄少天知道,从这个时候开始,向导不再有一丝一毫的依恋和期待,没有愿望,也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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