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记一次急诊(1)

说要好好学习,还是摸了鱼…前面也修改了一下,本来想凑个一发完,结果感觉还是要分章节,一拖一个月。(啧)

各种泼洒狗血,还是非常蹩脚的泼洒狗血…

虽然点的是因为抑郁症变得不话唠的少天…我尝试了一下,好像自己并不能恰当的驾驭…最终还是选择了删掉重写,会和点文的要求有所冲突TAT…抱歉TAT @撒迦 


急诊室门口一阵喧哗,喻文州放下手头的病历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人背着一个消瘦的年轻人大汗淋漓地跑进来,年轻人的脑袋软软地垂着,眼睛合上了,话都说不出来。

喻文州连忙和几个夜班的护士一起把病人抬到床上,检查了生命体征又让护士给他抽血吊盐水。病人脸色惨白,身体非常瘦削,颧骨凸出来了,穿着倒得体,只是皱得不成样子,挂在身上像一团腌菜,看上去颓废又落魄,喻文州不禁有点好奇,大过年的,大家都是吃多了长胖了,怎么还会有人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送病人来的中年人并不是他的家人,而是邻居,邻居家的女主人也来了,正在外面缴费。喻文州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他从医多年,看了几眼便心里有数,果然年轻人没昏多久,吊了一会葡萄糖就自己醒了,双手支撑着身体勉力坐起来,看见邻居又是道歉又是感谢,说了不少话,啰啰嗦嗦一大堆,反而像个来探病的了,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实在算不上动听,但喻文州听在耳朵里,却不知为何一点也不烦,反而起了一点好奇又惆怅的情绪。女主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和自己的丈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年轻人虽然醒来,精神却极差。喻文州看他瘦削的模样,知道他这样折磨自己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精神差自然也不是一两天。但这一晚急诊喻文州能做的只有挂一瓶糖盐水,最多吊一瓶白蛋白。他心里有惋惜也有无奈,却没有多说话。

年轻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要下床,护士连忙上去扶着他,他没有走远,只是坐在了旁边硬邦邦冷冰冰的塑料凳上。

喻文州撇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去床上睡。”

年轻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来:“我没事,就是一点低血糖,我自己知道的。这不是急诊科吗?万一待会有更严重的病人来怎么办?我总得先给他留好位置啊?”

随后年轻人被护士抓着又抽了一管血,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他的笑容立刻垮了,甚至像个小孩子似的流露出泫然欲泣的味道,喻文州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

因为瘦削,年轻人脸部的轮廓很锋利,但他很快又睡着了,细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出一种十分柔软的天真的气质。喻文州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到病历的封面,看到上面黄少天三个字,竟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睡得很沉,连吊针回血都没能醒过来,喻文州叫来护士给他拔针,却没有叫醒他。

连拔针都没能弄醒他。喻文州看着他安静地睡脸,心里又惆怅起来,他捏了捏年轻人瘦削而冰凉的手掌,仿佛叹息般地轻声道:“少天…”

长夜静切,两个人孤单地坐在急诊科的诊室里。诊室里没有直接对外的窗户,但喻文州可以想象外面一片漆黑的样子,新春佳节,阖家团圆,整个城市像黄少天一样处在安静地沉睡中。他们也许欢乐幸福,但他很安静,脸色憔悴,一点也不像喻文州印象中叽叽喳喳的样子。喻文州自己也很安静,眼睛下面浮起熬夜的青黑,他的家里也是黑漆漆的,只不过一个人都没有。医生心里涌出来一点孤单的情绪,他感到自己和黄少天就像天地间茕茕孑立的两个独行者,他曾经想过、甚至热烈地期盼和构思着两个人结伴的模样。

但黄少天也许已经忘了他,又或许从来不曾认识他。

要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次遇见,连喻文州自己都几乎要忘记了。

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大学就读,大部分的时候,只是隔着十多米互相点头微笑的距离。年轻人那样热烈而蓬勃地活着,喻文州一直远远地看着他,做一个寂静无声的守望者。黄少天模样好,性格阳光,读大学的时候有不少追求者,喻文州在某一天默不作声地加入了他们,一直把这份心意当做一个秘密。后来他因为种种的原因出了两年国,从此杳无音信——本来他们的联系就是稀薄又脆弱的,更不要说经受了几年光阴的沉默。没想到再相遇时,年轻人却已经把自己折磨得喻文州几乎认不出来的程度。他从来不曾对黄少天表露心意,却也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既然再次相遇,喻文州盯着黄少天沉睡的面庞悄悄地想,也许他还可以试一试。

黄少天憔悴而瘦削,也许是他最不会拒绝有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

夜晚过得飞快。同事过来交班见椅子上还坐了一个人,吓得差点坐到地上去,喻文州想了想,一边换衣服一边解释说这是以前的朋友。

“你朋友挺仗义,还陪夜班呢?不过我看他这么瘦,恐怕得多吃点。”

喻文州笑了笑没有说话,上前拍拍黄少天,不醒,喻文州只好拿出医生专业的手法往他眉弓上掐,黄少天迷迷糊糊地醒了,喻文州半蹲下来直视他的朦胧的眼睛:“我想请你吃早饭,去不去?”

黄少天坐了一晚上,脖子挺不舒服的,活动着脑袋点了个头,便被喻文州半拖半抱地塞进车里带走了。

既然已经决定争取,如果不抓住机会做点什么,似乎不太符合喻文州“与其没做后悔,不如做完再后悔”的人生准则。而且只要他不说破,他和黄少天两个男人,又是大学的校友,即使以前没说过几句话,以他对黄少天的了解,一起吃顿早饭不会是太大的事情。

可惜黄少天却并不这样想,在喻文州手握方向盘专心开车的时候,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他忽然抓住车门的把手,激烈地挣扎起来,安全带也被嚯地拉开,哔哔的报警声响了起来。喻文州吓了一跳,连忙把车停在路边,去捉黄少天泛白的手指。

“少天?”喻文州紧紧捏着黄少天的手掌,黄少天的掌心里全是汗,冷冰冰的,眼神是喻文州前所未见的慌张和迷茫。

他极力想安抚黄少天,可黄少天根本不看他,只是自顾自拼命地挣扎,他手腕瘦得不像样,却能在瞬间爆发出让喻文州都惊讶的近乎疯狂的力量,喻文州压制不住他,被他掼在车顶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脑袋,发出咚地一声巨响,喻文州疼得皱眉。黄少天却似乎被这一声吓坏了,他忽然萎缩下去,脑袋埋得很低,犹如受惊一般在副驾驶座上蜷缩成一团,喻文州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但对方冰冷的手掌伸过来抓着喻文州的手,握得死紧,喻文州毫不怀疑等他松手的时候,自己的手上一定会留下淤青。

“少天?”他试探着拍拍黄少天的肩膀,却让黄少天更厉害地瑟缩起来,瘦削得可以隔着皮肤描绘出轮廓的肩胛骨,甚至都能看到犹如寒战的细微的颤抖,他似乎承受着极大地痛苦,却像蜗牛死死地缩在壳里,不打算向任何人求助。

这样的情况下去吃早饭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喻文州不太明白黄少天一觉醒来为什么会和昨天晚上的样子差别那么大,可一直把车停在路边,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好在黄少天蜷缩成一团颤抖了一会儿,自己恢复过来,他小心而缓慢地副驾驶座上舒展开身体,好像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慢慢松开喻文州的手掌,对他露出充满歉意的微笑。

“实在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样,只是一不小心没控制好自己,给你添麻烦了吧。你是昨天的那个医生吧?我…谢谢你请我吃饭的好意,但我最近身体不太好,还是想回家休息一下,抱歉扫你的兴,能…放我下来吗?”

喻文州看了他一会儿,心情也慢慢沉淀下来:“少天,你对我有印象吗?”

“啊?什么印象?我记得昨天我被送到急诊来,是你给我看的吧?不好意思啊,大晚上的我还给人添麻烦。”黄少天笑着看他,瘦削的脸颊把他眼角的笑意拉扯得十分明显,令喻文州几乎尝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苦的味道。

“没什么,”医生温和地耸耸肩膀,“我们以前一起念过大学的,不过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有缘,改天我再请你吃饭,昨晚上害你忙了一夜,也该早点休息了,那我先下车了…”

黄少天话还没说完,喻文州忽然凑过去把黄少天的安全带拉过来扣上:“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系安全带的样子就像一个松松垮垮的拥抱,医生温暖的气息从黄少天鼻子前面蹭了一下,奈何黄少天对这份善意并不自在,别别扭扭地送到了家,喻文州执意送到家门口,见黄少天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喻文州在门口道别,识趣的离开了。

走之前他悄悄地记下了黄少天家的住址,加上病历上抄下来的联系电话,小心翼翼地存在手机里,界面左侧有一张他在夜班时候偷拍的黄少天睡觉的侧脸。

外面天已经大亮,喻文州叹息了一声回到车上。他曾经以为自己在经历那么多不解和中伤之后,心已经逐渐冷却荒芜,却不想黄少天瘦削的颧骨硌在他的心口上,竟然还会疼。

他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里,早饭都懒得吃,孤单地冲澡睡觉,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给自己盖好被子。

熬了一个晚上,眼一闭就睡着了。喻文州睡得很沉,沉重的身体像铅锤一般拉扯着他向黑暗中不断下沉。他又梦到了好些年之前刚刚遇到黄少天的时候,梦里的意识模模糊糊的,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回忆,哪些是妄想出来的。梦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了好几岁,还是带着黑框眼镜,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他从图书馆里出来,路过操场,看着黄少天在操场上和其他人打篮球。天气很热,喻文州不得不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透气。而黄少天看起来更热一些,在球场的塑胶地面上奔跑跳跃,穿着一件蓝色的球衣,头发在盛夏的烈日下被暴晒成栗色,湿漉漉地弯曲地贴在额头上,落地的时候汗水甩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湿漉漉的圆斑。喻文州在树荫下面停下来,装作休息的样子,眼睛却藏在荫庇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黄少天说话和大笑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但听不清内容,汗水从黄少天的领子里滑进去,或者从他宽松的裤管里滑到小腿上,少年浑身都汗津津、湿漉漉的,喻文州的喉结动了动,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继续看下去,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看书、考研、工作、人际关系、家里的矛盾…他的思维被什么拉扯着,最终变成一条细长的弦,盛夏的树荫里好像忽然起了雾,他的周围变得模糊,仅仅是十几米的距离,却再也看不清黄少天的面庞。后来雾散了,一个颓唐憔悴的年轻人向他走来,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似乎瘦得脱了形,身影也有些佝偻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他一眼,喻文州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光里充满惆怅的叹息。

再然后喻文州就醒了,一转眼又睡到了黄昏时分,外面有小孩在放爆竹,震得老居民楼惊天动地的响,几颗石灰粉落在他鼻子上,痒得他不停打喷嚏。喻文州皱眉划开手机,收到几条过年问候的短信,他一一回复了,把被子上乱七八糟的衣服裤子一件一件捞起来穿上,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传来几乎麻木的钝痛,喻文州皱着眉头揉了揉剑突下的那个部位,觉得需要给自己开一个半流质饮食的长期医嘱。

喻文州开锅煮了一碗粥,从冰箱里挖了一点老干妈。红红的辣油浮在洁白的粥面上,叫人胃口大开,他用勺子一勺一勺挖着吃完了,感觉内脏暖和过来,肚子还是有点饿,想起黄少天不知道吃饭了没有,他摸起手机有点想打电话。但这个时候约饭显然已经不能再用顺路之类的借口敷衍过去,他的意图会变得明显,也许会吓到黄少天。

纵然他的心意再真挚纯洁,同性相恋却还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在街上自我表达的群体。尽管一些年轻人对这个问题已经十分开放宽容,却无法改变社会的主流依然保守的事实。

他不知道黄少天是怎么想的,也不想轻易地坦白心声。和大多数的水瓶座一样,和人的交际对他而言是最普遍却并非最重要的部分,他不在意大部分怎么看他、怎么想他——但是对于他在意的那几个人,哪怕是一个眼神,也足以让他痛苦万分。

比如他的至亲父母。再比如黄少天。

在他看不见、听不到黄少天的时候,那种感觉还能被时间和距离冲淡,但当那个年轻人触手可及的时候,他的在意就像开闸的洪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倾泻而下。

喻文州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想起那天同事硬拉着他下载的外卖APP,真的点进去的时候又开始在页面之间徘徊:也许黄少天吃过晚饭了呢?也许他不会接自己不认识的号码?他的心里惴惴不安,好比学生时代没有复习就突如其来的小考。但他是一个坚定而固执的人,许多人都不知道在他温和的外表之下埋藏着难以想象的坚硬内核,他的徘徊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心一横就下了单,还让卖家给他带一句话:听从医嘱,按时吃饭。然后接下来的近一个小时都在心神不宁中等待着考试结果,喻文州一遍一遍在脑海的记忆力描绘年轻几岁的黄少天在各种地方吃东西的模样:他坐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喝饮料,或者早上端着纸碗躲在教室的大门后面吃面条,叼着冰棒哼着歌从他面前晃过去,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生动又可爱。喻文州回想了几遍,不安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订单已经完成。

喻文州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睛倒头躺在沙发上。

当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后面的几步似乎容易得多。喻文州开始每天晚上给黄少天定吃的,定时定点定量,每天都搜肠刮肚想新的花样,睡觉之前看一眼APP的评价功能,看一眼黄少天当场签收的五星好评然后安然入睡。

喻文州想他和黄少天的联系正在一天天向密切的方向发展,尽管他们依然没有见面,他却像是找回了几年前年轻时的蓬勃和喜悦。不知道黄少天平时在哪里上班,是乘地铁还是公交车,也许他可以制造更多偶遇的机会。于是当天下午喻文州腾出所有为数不多的休息的时间把黄少天家附近的线路坐了个遍。

还真就遇到了黄少天。

黄少天依然像那天被匆忙送进急诊的时候一样憔悴而瘦削,但他的衣领变得平整,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铁窗外漆黑的一片,茫然得像是在发呆。喻文州一看他那个样子,心里的惆怅和心疼便翻涌上来。

除了灿烂的笑脸,他的潜意识里不希望黄少天会出现任何一种其他的表情。

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好巧。”

黄少天转过头来看着他,这次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却是盯着他反应了好久,才“嗯”了一声,嗓音听起来比那一夜急诊时好一些,随后他慢慢地露出笑容来说:“好巧。”

喻文州盯着他的发尾思考着接下来的话题,地铁里有个小姑娘哭起来,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伤心至极,她的母亲走过来抱着她低声说话,女孩很快不再哭泣,母亲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喻文州眼睁睁地看着黄少天听见后猛地颤抖了一下,忽然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只有半分钟的功夫,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明明是过年前后的天气,冷汗几乎把他的衣服完全打湿。

属于医生的敏锐让喻文州立刻去摸黄少天的手心和额头,这次年轻人没有激烈抵抗的环节,而是迅速地像一滩烂泥似的颤抖着瘫软在他的怀里。

不规则进食的瘦削让年轻人的身量非常地轻,抱起来简直像未长成小孩子的重量,喻文州把大衣脱下来将他包裹住,拦腰抱着往地铁外面跑。外面的汽车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熙熙攘攘,喻文州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

黄少天像受伤的小动物似的颤抖着缩在他的怀里,眼神迷茫而无助,他第一次看到有泪水持续不断地从那双曾经明亮得犹如星晨的双眸中落下,浸湿了他的大衣,他也听到黄少天低哑的声音缩在他怀里嗫嚅一般地呻吟。

他说:“疼。”

喻文州心如刀绞,抱着他一口气跑进医院挂急诊,期间黄少天在门诊楼的大厅里吐了一次,他面色苍白手心湿冷,呕吐物呈现一种铁锈般的咖啡色,随后黄少天被麻醉送去急诊胃镜,喻文州颤抖着在胃镜同意书上签字:了解病情,愿意承担风险,要求急诊胃镜手术。

“这是你朋友啊?”看急诊的医生是喻文州的熟人,眼看黄少天推进去了,于是一个劲儿数落喻文州,“怎么搞成这样的,溃疡出血,还这么年轻,你不知道反复溃疡多严重啊?万一癌变怎么办?”

喻文州没有答话,他盯着灰白色的病历本,想起今年和黄少天再次相遇之后他的种种表现,医生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猜测,黄少天的问题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

虽然偶尔会在急诊轮班,喻文州却是一位神经内科医生,自己病房里收的病人大多是一些头痛、脑血栓、GBS(吉兰-巴雷综合征)的病人,也收治了诸如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和抑郁症的病人。

希望他的直觉是错的。

外面的天色又黑了下来,喻文州独自一人坐在术中家属谈话区,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想,明明他当年离开的时候,黄少天还是那样一个热情、爽朗、坦率又真诚的少年,他的身上好像看不到一切功利社会沉淀的污垢,看不到人性中与生俱来的偏见和自私,究竟是谁伤害他、打击他,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变成现在这样憔悴无助的样子。

他曾经无数次远远地注视着黄少天在烈日的球场上跳跃、躲在梧桐树下小憩的身影,在心灵深处的角落里埋藏所有柔软和忧愁的情绪。黄少天实在是太好的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一眼,喻文州都能准确无误地被他吸引,想要呵护他,给他全世界所有的温柔和支撑,以求保有他灿烂的笑容。

黄少天人生中第二次因为急诊被送进医院,术后醒完麻醉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不知怎么却显得比喻文州还要淡定许多,他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急诊手术住院的情况,安安静静地被收在普外科的病房里,过了五六天就拆线出院,期间好像没有一个亲属来陪伴他,倒是邻居家的孩子来看了他一次,带来父母的问候和营养品。因为没有家属签字,管床医生很是为难,好在急诊手术已经有喻文州给他签字。醒来之后他认真地向喻文州道谢,随后自己掏钱请了护工。而办理出院后的第二天,也和之前说的一样,黄少天请喻文州吃了一顿晚饭。

地点是在一家沿江的、环境安静优美、人也不算太多的餐厅,老板是个外国人,口味和国内大部分的群众都有出入,因此生意也永远火爆不起来。

喻文州下意识地往靠窗的位置走,黄少天却坦然地缩到了最角落里的位置。

那种从心底往外泛的苦味又蔓延上来,喻文州慢慢地坐到黄少天的对面。黄少天的脸色依然憔悴,背脊也微微显露出一种佝偻的感觉,肩部和脖子的肌肉紧紧地梗着,仿佛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危险的环境中,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对抗的意识。

喻文州想说你可以放松一点,话在嘴里辗转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餐厅的氛围很不错,环境整洁,音乐舒缓,黄少天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了几口就放下餐具喝了一小口红茶,之后就坐在那里发起呆来,喻文州偷偷地观察着他,越观察心越往下沉。

喻文州用餐巾掩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意图抓回黄少天的注意力,黄少天果然从分神的模样恢复过来,看了喻文州一会儿,笑着道:“之前晚上给我送吃的也是你吧,谢谢你呀,很好吃。不过我最近胃口不太好,不用再给我送啦,多浪费啊。”

喻文州看着他的笑容,没答话,倒是换了个话题:“肚子还痛吗?”

“没有没有,早就没有了,”黄少天连连摆手,“那天手术醒来之后就不痛了,真是太麻烦你了。抱歉啊我好像总是在给你添麻烦,那天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哈哈哈哈。”

“你…”喻文州斟酌着语句,“最近一直都胃口不好吗?”

“差不多吧,”黄少天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不过也没有太大的事情,就是一直觉得有点萎靡不振的,不太想吃东西。可能是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人都变得懒了吧?倒是你一直都很努力工作的样子,这么比起来我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黄少天笑着还想说些什么,外面好像下起雨来,一阵穿堂的风从窗户吹过来,黄少天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抽出纸巾捂着鼻子默默地闭上了嘴。

喻文州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帘轻声道:“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

“我会的…”黄少天用纸巾捂着鼻子闷闷地道,“当医生的话,你很忙吧。不用担心我啊,我没事的。”

“那…”喻文州犹豫了半天,心一横,开了口,“少天听过或者考虑过抑郁症吗?关于你长期食欲不振精神不好的情况?”

黄少天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喻文州看了一会儿,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原来你也觉得我有病?”

说罢他站起来抓起衣服转身就要走,外面倾盆的雨帘落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闷雷声在不远处隆隆作响,黄少天大病初愈,喻文州不敢想他这样的身体状态冲进雨里会是什么结果,连忙推开椅子去追他。可他哪里追得上,黄少天虽然比喻文州记忆里狠狠地瘦了一圈,身体却依然灵活,窜进雨帘里喻文州完全找不到他。

初春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喻文州一头扑进雨里,兜兜转转在附近不知道徘徊了多久,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在发懵,不安和疼痛犹如一根荆棘梗在他的心口上,空气也凝滞了,沉闷得难以呼吸。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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