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记一次急诊(4)

在黄少天还小的时候,他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和疼爱他的父母。同样也像大多数感情不和的父母一样,黄少天的父母都是理智和负责的成年人,他们选择为了黄少天维持这段婚姻,直到他成年。就在黄少天收到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的父母申请离婚,黄少天跟着爸爸。

对于父母的感情问题,黄少天其实比大多数孩子都看得开,与其大家不情不愿地挤在一起,倒不如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来得自在。即使父母离婚之后都选择了前往外国深造,把他托付给姑妈照顾,而姑妈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除了偶尔让他来家吃饭,并没有更多的联系,他也没有太过纠结,大概他的父母都需要时间来忘记这一段失败的感情和婚姻,他最好的打算是不去打扰。整整十八年,父母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关爱,黄少天背上书包独自前往异地求学,他想自己既然已经成年了,那么是时候独立成熟起来。

读大学期间黄少天交到了很多的朋友,大约是为了弥补在家庭里感情的匮乏,他把自己的精力大量地倾泻在朋友身上,几乎一有空就和不同的人相约出去玩,帮助一切能帮得上的人,被人需要让他感到满足,即使寒暑假也很少回家。总得来说,他还算是很开心的,充裕的生活费,大把的自由时间,虽然每次回家的时候空空荡荡的房间让他觉得有点寂寞,但他还有朋友,至少不会孤单和无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失去控制的呢?

黄少天想了想,大概是从某一年的夏天的夜晚开始,他的父亲在一次公务外出的途中出了意外,和数十名乘客一起从几万米的高空坠落,再也没有回来,代替他回来的是一大笔赔偿金。从那时候开始黄少天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梦里一大片漆黑冰冷的色彩,紧张又充满压迫感,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漉漉的,好比陈旧的伤口忽然被揭开,扯掉黑色的痂壳,暴露内部血淋淋的痛。他浑浑噩噩地读完大学最后的一年,找了专业相关的工作,心里却还是懵的,像一朵蒲公英离开了大地,飘在空中,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他整整缓了近两年才从失去亲人的痛楚中缓过来,但几乎在他的生活开始步入正轨的时候,留在国内照顾他的姑妈的女儿确诊了白血病,诊疗了几个月,常规的用药对她的病情效果不甚理想,最好的结果是找到配型适合的供体进行骨髓移植,但医药费是很大的一笔钱。黄少天记得自己的那位表姐,和他从小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相反,表姐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优秀得体,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虽然他们没说过几句话,却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围坐在一个桌子吃饭的表亲。幸运的是,不久之后匹配的人找到了,然而供者却表示,如果他们不能够提供他需要的巨额报酬,他是不会同意捐献骨髓的。

即使在很久之后,黄少天依然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好像是在一个黑云压顶的清晨,他被确诊了精神上的问题,迷迷糊糊地送进了精神卫生中心,一只镇静剂的针头从手臂上扎进来,然后他被绑在床上瞪大眼睛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身边来来回回走过了好多人,每个人脸上都是惋惜而遗憾的神情,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地伸出手,表示可以帮助他。

摧毁一个尚未涉世的年轻人的心理防线并不困难,只是几天的功夫,黄少天像被拔去爪牙的野兽一样缩在床上弓起脊背,他无法信任任何人,甚至开始出现被害妄想的症状,在少数的夜深人静的安宁时刻,他会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在数天的镇静和药物治疗之后,他想到了父亲去世之后那一大笔赔偿金,和急需用钱的姑妈家的表姐。于是黄少天开始蛰伏起来,假装过敏反应来减少那些让他昏睡的镇静剂,并努力地向国外的母亲求助,最后他成功了。黄少天终于离开精神卫生中心,表姐过世了,他坐在车的副驾驶座上,感到窗外的空气那么清新,世界逐渐从黑白变成彩色,母亲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国外生活,黄少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好,车子停在斑马线前,母亲偏过头来笑了笑说他可以再考虑一下,这时候一辆轿车从对面冲过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黄少天只来得及感受到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死死地抱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走路摔了跤,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妈妈温柔摸摸他的脑袋和磕破的膝盖,给鲜红的伤口清洗包扎,贴上卡通的创可贴,然后安慰他,吻他的额头。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爸爸妈妈带着小时候的他去姑妈家做客,表姐穿着花裙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带他一起去看邻居家新来的小狗,吃饭的时间到了,妈妈帮姑妈择菜,爸爸在洗碗筷,然后大家围成一圈坐在桌上,大人们喝一点酒,把汤里的鸡腿捞出来夹给他和表姐。

黄少天是被夜里的雷声惊醒的,他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挛缩了一下,随后他感到口干舌燥,脸颊上全是湿漉漉的触感。所幸他的身体没有再出现什么难以控制的反应,黄少天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口鼻浮出水面似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走到客厅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到胃里,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一种麻木的冷,让他心中鼓噪的炙热得到少许平息。独自生活的时间似乎特别缓慢,回想以前的事情,就好像隔了好几辈子的长度,在最初的那几年他会在梦里无数次回顾一段让他痛苦不已的经历,无数次地挣扎这一切究竟是他的过错或是老天的玩笑,后来终于渐渐释然了,无论现在的他再做什么,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那么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一直走下去,未来是否会有快乐的事情等着他?又或者他一直走下去,会遇到令他感到幸福的人,也有人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快乐和幸福。可是现在的他,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每一步都像走在世界的边缘,只要让心里的软弱稍稍冒出来,就会坠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孤单和无助像奔涌的海浪一般席卷而来,心里的空洞在漆黑的雨夜里恐怖得令人难以忽视,黄少天蹲下来捂住胸口,像失去同伴的小兽一般露出紧绷的防御姿态,然后颤抖着从锡箔纸里抠出一片药来,就着冷水吞下去。他在钻心的疼痛中等待了半个小时,肌肉的颤抖和紧绷逐渐平缓下来,黄少天扶着墙走回卧室里,缩进温暖的被窝。窗外的雨还在下,黄少天翻了个身,忽然福至心灵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条喻文州之前发给他的短信:

“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闭上眼睛,想起喻文州注视着他说话的时候带笑的眉眼,喻文州煮粥的时候填满房间的食物甜软的香气,还有一种带着油烟和洗衣液的家的味道,黄少天在被窝里扒拉了一下,揪出一条长长的抱枕,抱在怀里慢慢沉入梦乡。

黄少天想他应该变得坚强起来,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会轻易失控的存在,他想站在喻文州身边,不是总给他添麻烦,而是给他带来快乐,带来幸福的人。

窗外雨势倾盆,伴随着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敲得窗户啪啪响,喻文州查完一遍房,回到医生办公室里,把窗户仔仔细细地关上,免得雨水打进来,把桌上的病历和资料打湿。

夜里的病房安安静静的,九点定时熄灯,几个危重的病人已经处理过,病历也已经完善,只要急诊不收新病人进来,他大概可以度过平安的一晚。喻文州从窗户往下看去,除了昏黄的路灯在小路上落下一片树叶的影子,一个行人也没有。

是了,他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谁还会在外面走呢?

可如果是在大学的校园里,也许在这样下着大雨的无人的夜晚,却也是会有人在路上走的。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读大学的时候看到的黄少天的样子,热烈又明媚,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大概还不足以让他从心底涌出那么多的感情,深埋在波澜不惊的表面之下,念念不忘地记挂了好几年。

那大概是他在大学生涯里最苦闷而无望的一段日子。无论后来的他多么老练、在人际交往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最初进入到大学的校园里,他也只是个勤奋努力、脾气温和、心思单纯甚至有一些内向的年轻人。因为学过一点素描,喻文州在一众医学生里算是相当会画画的,意料之中被招进了学生会的宣传部,赶鸭子上架成了部长,医学院学业繁重,大部分学生的一切行为活动都围绕着加分和保研,学生工作自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状况,喻文州脑筋活络、做事认真勤勉,上半年做活了一个学生会颓得几乎要叫停的传统活动,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反响,然而功劳太高容易让人嫉妒,很快部门里就有一位出力不多但年资很高的前辈把他一手操持的活动整理一番,作为自己的评优材料申请上去,喻文州没说什么,直接把异议送到评审的老师手里,举报前辈材料作假。

彼时喻文州还年轻,甚至有几分血气方刚,一身骨气,做事想不到太多后果,甚至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前辈和他彻底翻脸,人家在部门里呆的时间将近是喻文州的两倍多,纵然没有身居要职,人脉和威信都摆在那里,更何况身上没多少部门里的工作量,便有了大把时间撺掇其他部员孤立部长甚至退部。以至于在下半年部门做品牌活动的时候,喻文州手里能用的人一只手几乎就能数出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也不能让其他人负担因为他造成的骤然加大的工作量,唯有自己一宿一宿地熬夜,亲力亲为把需要的工作一项一项地补上。

那是他第一次了解到人心的复杂,完成一件事情永远不是付出足够和努力和真诚那么简单。熬到后来他真的累了,甚至萌生出如果当初屈服了、忍气吞声,现在会不会反而过得比较安然的想法。

也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喻文州独自在办公室里忙到时针走过午夜,甚至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的时间,隔天还要早早爬起来上课,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发现自己放在这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拿走了,伞柄上贴着名字,也许是谁没带伞拿走的,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拿走。深更半夜的,不可能再叫谁来送,那一瞬喻文州感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失望和疲惫,他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哪怕浑身湿透也得回去睡一觉。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大伞,忽然走过来扯住他,像是抱怨似的道:“终于舍得出来啦?你们医学院的人怎么这么拼啊?我都要困死了…”

喻文州一愣没有接话,那人却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你们这些学霸,书背了那么多,也不知道要看天气预报,这么大的雨,徒步走回去,绝对要湿透啊!我看你们医学院学生会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口又没有伞,估计你多半是没带伞,刚好今晚我们计算机院学生会晚上也有事情,就顺便等你一下,没想到一等等这么久,你再不走,我都要睡着了。”

说着年轻人撑开了伞,拉着喻文州走进铺天盖地的雨水里,他的伞很大,遮住两个人毫不费力,喻文州又是道歉又是道谢,隐隐还有点鼻酸,年轻人却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脖子道:“我看你这样就知道又是个独行侠,搞学生工作单打独斗是不行的,你要学会依靠战友啊。”

喻文州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心里有一片酸涩的海,可借伞给他的年轻人似乎特别热情,不仅送他回到宿舍,还告诉他自己是计算机院学生会体育部的部长黄少天,有需要的话可以帮忙。年轻人身上的气息十分温暖,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拥抱,柔软的头发在喻文州的鼻尖前面蹭来蹭去,像一支暖暖的强心针随着肢体接触进入血流蔓延全身。

再后来,喻文州果然在重重的困难和阻力下完成了下半年的活动,纵然有的地方实在无法解决留下了遗憾,但他已经尽力交上了满意的答卷,黄少天牵线了几条关系,帮了大忙。

在黄少天身边的每一个地方,他像是一只火苗跳动的显眼的火把,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都同样的温暖善良。

这样的他,怎么能让喻文州不喜欢。

直到后来他向家里公开了性取向,被家人送出了国,他也一直没能忘记在他苦闷的时候,黄少天在办公室里等他等得快要睡着,撑着伞送他回去的模样。纵然这条路上有那么多的不理解和伤害,他还记得黄少天,因此永远不会失去心里最柔软真诚的角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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