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苏幕遮

※修理后重发(混更?)

※想要印个喻黄的小料本,两个故事,约2w字,一BE一HE,这是BE的那个(会有人要吗…)

※其实想说:7.5炎都only的摊主,看我啊!(会不会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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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飞绵,花实少。镂板音清,浅发江南调。斜日两竿留碧草。马足重重,又近东门道。

去尘浓,人散了。回首旗亭,渐渐红裳小。莫讶安仁头白早。天若有情,天也终须老。

                                                  ——张先《苏幕遮·柳飞绵》

 

 

湿意浓重,雨帘淅淅沥沥地溶在漆黑的天幕下。破庙里有一点灯火,在寂静的夜色中摇曳着,忽明忽暗地闪烁。

 年轻剑客冒着大雨在夜路上行走,头发一缕一缕糊在额上,脚下一片泥泞,鞋袜也早已湿冷。他背着剑在铺天的雨幕里发出一声叹息,双手抓着浸透雨水的衣襟下摆拧了一把,布料被拧得皱巴巴,好不狼狈。

 剑客的手非常好看,除了执剑的指腹有一层细茧,其他地方均是细腻而洁白的,手指细长,该是个家境殷实,教养得当的少爷,却不像夜雨里狼狈前行的旅人。

 “必须要寻一个避雨的去处才好。”他想着,向着破庙里那处摇曳的灯火慢慢地走,“不知庙里的人可愿与我分享这一处避雨的地方。”

 脚步踏上石阶,剑客走进破庙,撩开先来之人用来遮蔽风雨而挂在门上的蓑衣,他怔怔地望着那个捡柴生火得背影,忽然在唇边漾开一丝熟稔的笑意。

 “是你。”年轻剑客说,他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细小尚未结痂的伤痕也隐隐地渗出了一点血。剑客靠着火堆温顺地坐下,犹如利剑收敛了它的寒光,安静地归入鞘里。

 “是我。”捡柴的人声音里也带着笑,他看上去和剑客一般年纪,面相端正儒雅,书生形貌,衣着神态却远比剑客体面从容的多。他转过身来,丝毫没有惊讶的意思,脸上满是盈盈的笑意,犹如融化冰雪的春光,照得一间破庙都明亮而温暖了起来。他看见剑客身上风尘仆仆的泥水和伤痕,带笑的眼睛里闪烁过担忧和难过,却在转瞬间消失,只是从行李里找出纱布和药水来,慢慢的给他擦洗包扎。

 “没想到在这儿竟也能遇见你。”

 剑客被蹭到伤口疼得嘶嘶地抽气,又不愿放过和书生攀谈的机会,可见他若不是受伤又长途跋涉,定是个十分健谈的人。

 “少天,安静些。”书生轻轻地说,手指轻轻地拂过剑客身上的伤痕,“你受了伤又经旅途劳顿,该歇息了。”

 书生的声音和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犹如暖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年轻的剑客被温柔地安抚,他的内心宁静下来,在书生的怀里坠入了黑甜的梦境,阖上眼皮之前却还挣扎着道了一句:“是我又欠你的情了,文州。”他似乎听到了书生轻轻的笑意,却不知是清醒时听见,还是沉在梦里。

书生抱着年轻的剑客,在温暖的火堆旁边调整到让剑客舒适好睡的姿势,他拂过剑客柔软的带着一点翘的发尾,舍不得惊碎怀里的人任何一个脆弱舒适的梦境。

 

睡着的剑客眉宇是舒展的,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安静下来之后柔和了许多,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纯净,像个大孩子一样,手脚全都毫无防备地舒展开——剑客知道他是安全的,至少在这一晚,在这破庙里,在这堆柴火旁,在喻文州的怀里,他可以做一晚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美梦,没有鲜血,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一双双被杀意染得通红的眼睛。

剑客自蓝溪阁上来,纵不算养尊处优,在门牌里也是天之娇子的待遇。只叹江湖中不甚太平,自被师父从山上撵下来的一刻起,每日打打杀杀朝不保夕至今已是三年有余。

但他永远不知道喻文州是怎么做到的,在他需要的时候,书生总能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点亮一盏灯火,或是在一间不起眼的农舍,又或是在这样一所破庙里,仿佛是特意等着他来此歇息。

破庙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自东面远远地传来闷雷一般的声响。黄少天在梦中听到这一声闷雷,也不由得皱起了眉——那不是春雷的声音,雷声远比春雷更为沉闷阴冷,那是位于东南的一片混乱之雨,在江湖中更为通俗的称呼则是魔教的巢穴。

 

魔教和武林盟的争斗积年之久。魔教修习的功法诡异,手段残忍,为追究极致的力量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违背天良,江湖各派为讨伐魔教,同仇敌恺结为联盟。黄少天所在的蓝溪阁亦是武林盟成员之一。他从小生长在蓝溪阁,由长老魏琛一手带大,教会本领,功成则下山同各路豪杰一道征讨魔教。剿灭魔教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此番他又和各路豪杰失散,孤身一人费了些功夫才得以脱身,好在他剑术精湛,身上虽是伤痕累累,却也没有大碍。

睡在喻文州怀里,黄少天似乎又梦见了那一年他刚从蓝溪阁出师,也是他记忆中和喻文州最初相遇的时候,他在魔教中人的包围下战得浑身浴血,只因为一份自己也不甚清楚的执念而堪堪吊着一口气,意识已是模糊。奈何魔教的援兵不减反增,他隐隐感到或许再也撑不下去,不能报答师父养育之恩,再清醒过来却是发现自己睡在一家农舍床铺的稻草上,身上无一处不疼痛,从窗口望出去,是陇上一片明黄色的油菜花,花开得特别好,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江湖中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这时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推门进来,那人的相貌不算出众,却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亲和又温柔,让下山不久不谙世事的黄少天不觉间就卸下了心防,理所当然地受着那人的照顾。

后来两人相互交换了姓名,却从未和对方诉说过自己的身世。黄少天不说,喻文州也不问。黄少天伤一好便急着赶路,喻文州也从不留他,只说有缘再见。再后来黄少天与魔教交战,又到了穷途末路之时,远远看见一盏橙黄的灯火,推开门一看,仍是喻文州盈盈的笑脸。一来二去,黄少天渐渐有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情绪。纵然他行走江湖,冷眼旁观人心险恶,喻文州仍是他心里特别的一盏灯。他们似乎真的有种奇妙的默契,尽管相处的时间不多,却熟稔得如同从小到大的老友,黄少天是个聒噪的人,闲时一旦不说话就觉得冷清得难受,喻文州也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总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相处的时间短暂而零碎,有时他们也会聊一些闲话:像什么今年的槐花又开了,蒸来下饭一定最香甜不过,长安的热闹繁华的商市,售卖一种精致的铜铃,挂在堂风过处叮叮当当地十分悦耳,再不然便是江南的乌篷船,荷叶间面如芙蓉的美人。

黄少天一说起这些杂事便向往得两眼发光。这话他可不敢对魏琛说,师父若是知道,免不了一面痛揍他一面教训他“胸无大志”。喻文州却不同,黄少天说什么他都是含笑地听着,又不温不火地接话道:“听起来真是好地方啊,黄少侠哪日也带我去见识见识?”每到这时,黄少天总是伸伸胳膊搂住喻文州看起来有些文弱的肩膀,特别仗义地道:“等我收拾了那魔教的魔头,天涯海角,本少侠都带你去。”

 

喻文州是个很会和人相处得人,心思通透,极聪明,还远远不止普通人的那种聪明。黄少天从未见过他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两人熟识后有时黄少天说话没了谱,开了过分的玩笑,把自己羞得满脸通红,喻文州仍是不浓不淡的神色,嘴角永远噙着一丝笑意,眼睛里沉沉的黛色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纵是黄少天,遇上这样得喻文州也不敢轻易怠慢。再者他所在的地方永远是安全得出奇,无论是在怎样动荡的格局和变故里,喻文州总有办法不动声色地隔绝了门外的世界,让黄少天感到温暖又安全。他猜不透喻文州的底牌,却能感受到喻文州对他绝无恶意。黄少天天真地想着,许是他上辈子做了好事,喻文州是老天派下来保佑他的神仙吧。

 

但似乎也有过一天,喻文州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轻轻地问:“少天和魔教有血海深仇?上次的痂还没掉,又添了新的伤口。魔教逆天而行,迟早要尽气数。江湖中志士千百,何故把自己逼成这样。”

那是黄少天唯一一次对喻文州感到不满,哪怕知道那人是关怀他身体,也咽不下钻心剜骨的深仇被他带过的轻巧,年轻的剑客咬牙切齿,肩上的伤口和心里从未愈合的隐痛,让他说话都带着一种狠狠的齿音:“魔教杀我父母,草菅人命,不取魔头性命,我心如何得安。”

忆到此处,黄少天有些唏嘘感叹,大抵人无完人,神仙一样的文州处处为他好,却懂不了他心里奔涌的热血与情仇。

 

清晨时鸟鸣清脆,屋檐上滴滴答答落着昨夜的雨水。黄少天在蒲团上伸了个懒腰,扯着无数伤口龇牙咧嘴地打呵欠,正看见喻文州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米粥。

不大会儿黄少天果然端着碗喝上了粥,他打理一番衣着鞋袜,配上爱剑冰雨打算上路。喻文州仍没有留他,只是取了蓑衣和庙里一些琐碎的东西,收拾起来打了个包袱,也是要出行的样子。

“你也要走啊,去哪儿啊?”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只是用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们相背而行,黄少天心里有点不安,走了一段,远远看着喻文州向东南方离开的背影,隐匿的担忧涌了出来。“他不会遇上魔教的人吧?”黄少天心想着,“他看起来那么聪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惜世事难料,半个月后,在他几乎穷途末路之时,再次看到的喻文州,却是在他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情境里。

 

几轮的浴血奋战,武林盟的志士英雄终于迫近了魔教巢穴,穿过那一片乌烟瘴气的混乱之雨,他们损伤几乎过半,领头的叶修也露出棘手的神色来,他身上也负了不少伤,血从额头上留下来淌到嘴边,使得他不得不皱着眉头把嘴里的带血的烟枪呸出去,连他也未料到自己竟会不堪至此。魔教的伎俩远比众人想象得厉害得多,领头想了想,把黄少天叫过来,仗着不到一寸的身高优势慈爱地摸了摸黄少天的脑袋,立刻被后者嫌弃地打开。

“少天啊,我看你生得短小精悍,虽然练得是剑客,但真要把你放在主攻的位置上,实在不是个事儿…”

叶修对他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黄少天知道这个领头平素虽喜插科打诨,正经的时候却是极可靠的。叶修对每个门派参战弟子的特点都了解得七七八八,就如黄少天练的虽然是剑客,行走出击诡异多变,倒更像个刺客,如此战局下,这样孤注一掷的战术似乎带着某种悲壮的意味。

尤其是对于黄少天这位战术的主要执行者,成则功成名就,不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格局。

黄少天并不怕死,他喜欢和喻文州说些天南海北的奇闻杂事,显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要被魏琛追着教训,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却看得很清楚,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更何况他和魔教结着血海深仇,于情于理,都没有退却的可能。

相较于阳光的外表,黄少天的内心其实是冷静而实际的,只是近来和喻文州相处得太多,不免产生了一些下意识的幻想,甚至感到死这个感念十分虚幻——因他每一次必死的局面,最后都能安然地全身而退,哪怕是失去了意识,醒来是也是躺在安全的地方,睁眼就能看见喻文州盈盈的笑脸。

他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喻文州的事情,把他当做存于心底的秘密。他不知道喻文州的底牌,心知对方没理由出现在这混乱的战局里,只是喻文州面朝东南离开的背影又让他心慌,若是他每一次性命危急之时,喻文州都会前来搭救的话…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冰雨。

但愿喻文州这次不要来了。

黄少天太清楚他们如今的局面了,叶修走的是孤军深入的险棋,若他真的出事,喻文州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怕是救不了他,只会白搭上卿卿性命。

年轻的剑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卸下一切装备,只留一件轻甲,他握紧了冰雨,踏着混乱之雨深处的湿沼,鲜红的彼岸花在他的脚边盛开,怒放的花瓣仿佛凝结着滴滴鲜血,黄少天无声无息地踏过这些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花,幽魂在他身边缠绕,但他屏气凝神,不为任何事物所动摇。

魔教的大军仍和武林盟的主力缠斗在一起,喊杀声冲天而起,谁也没有注意到黄少天孤身一身穿过了开满彼岸花的沼泽,像一柄极其轻薄的利剑,悄无声息地探向敌人的心窝要害。

魔教的头领就藏身在这片彼岸花海中,黄少天极好的控制着自己,他没有犯任何错误,甚至没有惊动一个幽魂。尽管彼岸花海深处的楼阁同蓝溪阁一般的格局让他感到迷惑甚至产生了一丝动摇。他停下脚步,在三个吐息间稳住了心神,剑客猜想这大概也是魔教的幻术,又或者魔头真是蓝溪阁的人,他也不会有一丝手软。

熟悉的布局和结构在这一片鲜红得仿佛要灼烧起来的花海中,仿佛一个甜美却染血的梦境。

魔教的首领是个术士,擅远距离施法和指挥,近身搏击是他的弱点,魔教的法术极为诡异,一招下去绝命无数,作为代价,术者的身体也会比常人虚弱一些,几乎杜绝了锻炼肉体的可能。黄少天不相信这个术士做到的魔教的首领依然不懂这个道理,因此他身边必定有一个守卫他的人,黄少天此行的战术,就是趁其不备击杀这个守卫,守卫一死,让剑客近身收割一个术士,几乎是砍瓜切菜一般的简单。话虽如此,实施起来却险极——对方有两人,黄少天只占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先手。但黄少天不是普通人,他是剑圣,号称妖刀的剑圣,他的出色和手段足以让叶修把这孤注一掷的险棋押在他身上。

剑客孤身在花海中宛如蓝溪阁一般的布局里行走,却是越走越迷惑,他追踪着那股血腥味最重的若隐若现的气息,不觉间走到了自己的住处所在的位置,他知道那杀人如麻的魔头就在里面,隔着薄薄的宣纸,似乎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黄少天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冰雨最为锋利尖锐的剑尖上,静静地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然而门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声。

 

这声笑声很轻,很温柔,听在耳朵里仿佛是三月的春光一般让人浑身说不出的暖融舒畅,黄少天却仿佛是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血液统统凝结成了冰,淤塞在血管里尖锐地刺划出一道道的伤口,他的心神大动,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拿不住冰雨,幽魂在他露出破绽地瞬间蜂拥而至,吮吸着他不断泄露出来的生气,他的脸色很快黯淡下来。

但他顾不了那些幽魂了,剑客浑身冰冷,眼前发黑,却仍是不甘地瞪大眼睛企图捕捉纸门里那人的身影。他不信,不信那些温暖的照顾,不信那些香甜绵软的米粥会骗他。

但他又清楚地意识到,他从未看透过喻文州深如寒潭的眼睛。

喻文州慢慢地拉开纸门,幽魂游荡着离开了黄少天,他将几乎站不稳的剑客扶进房间里。

“是你。”黄少天音调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声音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难听。

“是我。”喻文州的脸上仍是带着笑的,看起来从容又体面,仿佛他们此番的见面和半个月前破庙里的那一夜并没有什么不同。

 房间里除了喻文州并没有任何人,黄少天稍一思索,却已经了然于胸,喻文州是多聪明的人,比起他来永远棋高一着,或许早就看破他奇袭击杀守卫的意图,索性让守卫埋伏起来,反以自身做饵诱他冲进来。

 黄少天自信在任何劣势下都能找到翻盘的机会,却从未想过面对喻文州他要如何行动,他太信任他,整颗心都毫不犹豫地送进他手里任他揉捏,未料到竟是如此得结果。

 喻文州见他不说话,不禁收敛起笑容,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先开口道:“我在等你。”

 “等我?”黄少天调整着呼吸,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古怪的笑容,“说到底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倒是我欠了你不少人情,我也看不透你帮我到底是图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是来杀你的,等我干什么?”

 “我知道,”喻文州看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又能好好执剑,再次笑了起来,“所以我在等你,等你来杀我。”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我也索性就说开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埋伏着什么人,但我只想告诉你,魔教终归是活不长久的,我也好,其他的谁也好,总归会有人将你斩杀。喻文州,我早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却没料到你竟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如今你既然有胆量拿自己做饵,必也是听过我剑圣之名,不如就让我们来比一比,是我动作快,还是你的人动作快?”

 “你不必紧张。”喻文州轻轻地抚摸过黄少天手上一条细小的伤痕,黄少天的手有点抖,喻文州的手掌却像任何时候一般温暖干燥,让黄少天不由得回神想到无数次睁眼时看见他暖如春光的笑容,他说:“你不用紧张,这里没有任何人,只有我。”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黄少天恍惚地想着,闭上了眼睛。

他穿越彼岸花海的目的只有一个。既然魔头杀人如麻,死不足惜,既然他难以面对喻文州盈盈的笑脸,不如……

 

黄少天将冰雨送进喻文州的心口的时候,喻文州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在他感到冰雨突入血肉的触感而睁眼时,喻文州甚至是笑着的,在温暖的笑意里甘之如饴地受下剑客致命的一剑,他流了很多血,从屋里流淌到屋外,落在地上,渗到彼岸花的根里。他温柔地注视着年轻的剑客,仔细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黄少天的耳边却是彻底地安静了,整个世界似乎再也没有了一点声音,他感到自己胸腔里有一处疼得发疯,脑海中全是喻文州嘴角的笑意。在那温暖的笑意里,他的心肠一寸寸地断开。在剧痛中他扔下冰雨扑过去抱住喻文州,这时候的喻文州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身体渐渐地冷了下来,全然没有半个月前在破庙里抱着沉睡的黄少天的时候的那一份温暖。

 “少天…”

 喻文州的声音像蚊蝇呐呐般微弱,自言自语似的,也许他已经没什么事情了,只是单纯想念叨念叨这个名字,然后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凑到黄少天嘴边,留给他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不再动了。

 窗外的彼岸花绽放得仿佛一团一团燃烧的火焰,幽魂在他们身边徘徊。

 

“臭小子,这是和你同来蓝溪阁的文州,你俩一般大小,给老夫好好相处。”

 “文州,这臭小鬼虽然话多,倒是个好苗子,你懂事一些,多多照拂他。”

 一个带着血味的吻像是扔进湖里的一粒石子,黄少天瞪大了眼睛,心里涌动的波澜逐渐变成滔天的巨浪,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融化,把里面的东西呈现在他面前。

 那还是很多年前的蓝溪阁,他们第一次在魏琛的介绍下互相认识的场面。那时他还是个被掌门捉回来的小鬼,身手不凡但缺乏教养,脾气还很大,他和其他的小鬼一道在魏琛的手下摸爬滚打地学本领,而喻文州就站在他们身后,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也要上山到蓝溪阁来,因他身体比其他人都要虚弱,速度和反应都相当不行,经常成为被取笑的对象,就连黄少天也总是吊车尾吊车尾地叫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另眼相待的,黄少天也记不清楚。

 大概是因他无论被怎样取笑都不气不恼、不卑不亢的态度让黄少天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不一般,又或许是因着他们住了一间房后,那一日魏琛带着小子们下山玩耍开荤,就他运气不好前一天吹了冷风竟有点发烧,醒来的时候发现蓝溪阁里空空荡荡只有喻文州一个人守在他身边,给他换冰枕倒热水,喻文州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去山下玩的机会,整整一天都在照顾他,半分不耐的神色也无,反倒是黄少天十分得不好意思,他自认为平日里对喻文州没怎么好,按理不该得到他这样无私地照顾。

 “那个…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下山去啊?”

 “我要是也去了,谁照顾你啊?”

 那时候的喻文州也总是笑着的,尤其病中的黄少天,更能感受到这个少年在日常中不那么显眼的温柔,他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里盖住自己红通通的脸颊,黄少天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他这么好,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害羞,又或是两者皆有。

 两人同吃同住,忽然间就心无芥蒂地无比亲密了起来。

 然而喻文州在蓝溪阁的处境并不会因为黄少天对他的态度改变而改变,他们依然是一个天才,一个吊车尾的组合,黄少天逐渐发现了喻文州在指挥和大局掌握方面的优秀天赋,但他还没来得及让魏琛知道,就发生了一件让黄少天始料不及的事情。

 他的父母被魔教的人杀害了。

 年轻的黄少天远不如年长之后得他能够控制自己,也还远不能正确地估计自己得实力。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怒火仿佛炸开一般涌上心头,眼前都是灼烧一般的红。他要去报仇,心中得仇恨和怒意汹涌地喷薄,叫嚣着让他躲过魏琛连夜翻墙从蓝溪阁跑出来下山去寻仇。喻文州发现黄少天不见的时候,只来得及做一件事,那就是跟着黄少天连夜翻墙从蓝溪阁跑出去,他更有头脑的一面体现在偷跑的时候顺手从马厩里牵了一匹快马,因此很快就赶上了黄少天。

 但两个小孩子的力量远远没有他们料想的那么强大,即使他们侥幸穿过那一片彼岸花海,对魔君而言也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黄少天固执的冲进敌人之中,哪怕是当时天赋初显的喻文州也没有回天的办法。黄少天猜想他此刻看的大概是喻文州的记忆,即使是远远地看着,也能感受到回忆之人深深的痛苦,喻文州不愿回忆他没有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黄少天重伤却无力拯救的局面,最后的画面是喻文州抱着重伤的他,即使在这一刻他也没有失去从容,他的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静静地看着魔君,背后凝结着死亡之门的黑气,黄少天不知道喻文州什么时候学会魔教的秘术,他对魔君说:“你们会需要我的。我知道你有能力救这个人,只要你救他,我就跟你走。”

 后来黄少天被平安地送回蓝溪阁,失去了一些记忆,他就像生了一场病,为自己的莽撞吃了苦头,没有大碍,病好后又是生龙活虎的臭小鬼。而喻文州却再也没有回来,至于他后来怎么样,黄少天记不起,蓝溪阁的人也默契地没有再提。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年轻的术士静静地伫立在一片燃烧的彼岸花中,花朵鲜红仿佛滴滴鲜血落地,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温柔的笑意,甚至魔君都不能看透这个少年眼底的冷漠和杀意,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地杀伐果断。

 

若不是在喻文州的记忆中所见,黄少天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喻文州的身世。

 他竟是魔君和和被掳来的普通女子的孩子,一出生时通身便萦绕着滚滚的黑气,在术法上天赋卓绝。但或许是继承自生母的那一份善良,年幼的孩子不堪忍受魔教堪比人间炼狱的行径,独自一人逃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进了蓝溪阁,他的身体被阴暗的术法浸润,比其他人更加虚弱,他也从未想过出人头地,只是祈求能在这里安身立命,做个普通而善良的凡人。

 直到他遇上黄少天,他活得那样鲜艳热烈,让喻文州又是羡慕又是喜欢,恨不得为他遮蔽一切,好让年轻的剑客永远是一副大孩子的眉眼,可惜造化弄人,他终是回到了魔君身边,但少年的心里早已埋下了一颗种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深根发芽,尽管面上看去,仍是一汪寒潭波澜不惊。

 再后来他杀了魔君,成为了魔教的首领,也因此只要是在喻文州的身边,黄少天永远是安全的。

 喻文州善于战术,他早早就布下了局,护着黄少天一步一步成长为如今的剑圣,交战中都舍不得他受伤,最后成就他斩杀魔教首领的功劳,直到这一刻,黄少天才读懂了喻文州每一处心照不宣的表现,看懂他眉宇间每一道言不由衷的叹息。

 那些深刻沉重的爱意,喻文州却从来不曾对他说起,甚至连蛛丝马迹都吝啬给予,直到死后才坦诚地对他流露。喻文州凉下来的躯体在他的怀里化作一捧晶莹的细沙,魔教的术法,死后连躯体都不会留下。黄少天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无数的碎片涌入他的脑海,想起属于他们的亲密无间的回忆,他知道这是他们难以避免的结局,却仍然克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和情感,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相爱,喻文州却独自负担一切不愿意告诉他。他的喉咙里挤出犹如野兽呜咽的悲鸣,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绞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更可悲的是,那将是终其一生都不能愈合的刻骨铭心的疼痛与爱情。

 

最后他隐约看见喻文州淡淡的身影站在那一片彼岸花里,脸上仍是他熟悉的盈盈的笑意。

“待会你往那边走,很快就能和大部队汇合了。少天不必为我惋惜,我杀过很多人,如你所说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但我并不后悔,那些人我不杀,大概要牺牲更多无辜的人…最后跟你说这样的话,大概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他的身影渐渐淡化在那一片灼烧的花海里。

 “我喜欢少天哦…一直一直地…喜欢你……”

 风化去他最后一点声音,黄少天起身小心翼翼地收拢起喻文州化身的那些晶莹的灰烬,向着喻文州指给他的那个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己,深知此刻只要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片花海。

 他回到最初进来的地方,与叶修汇合,听着武林盟并肩作战的志士们的欢呼声,看着那一片鲜红如血得彼岸花海和花海深处如他儿时蓝溪阁一般局部的建筑付之一炬,在夜色里化作冲天的火光,灼灼的赤色刻在他的眼睛里,也永远地刻在他的心上。

 

等到立夏的时候,魔教的余党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东南部的混乱之雨消失殆尽,人人喜笑颜开,江湖上一派海清河晏的景象。

 黄少天又变得聒噪而调皮,浑身都是年轻人的蓬勃之气,常常走街串巷毫不客气地叨扰各路武林门牌,毕竟除了叶修,就属他功劳最大,是各家教育弟子的典范,连魏琛都拈着胡须装模作样的点头。黄少天偶尔也会和小辈儿来几把,只是他不再背着冰雨,倒是随身带着一个香囊,里面是一堆灰白色的晶莹的粉末。而且对那香囊比剑还亲厚,爱不释手,哪怕洗澡上厕所也从不离身。坊间传言那是剑圣在围剿魔教时战乱中痛失心爱之人的骨灰,又有传言说是他从云游的得道高僧处得来的开光的香灰,更有说此乃海外仙山所产,价值连城的药粉。总之版本五花八门,以第一种的为最,甚至还被文人改编成了各式词曲小说,配以香茗细点,传唱街头巷尾。

 至于这个香囊真正的来由,其实只要有人问,黄少天都是会说的,只可惜他说得太多太碎太有感情,往往没人听得下去。

 

“总算是到了江南,这里又热又湿,虫子还多,跟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嘛。你看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觉得什么都不如和你在一起有趣。”

黄少天嘴里叼着苇根,躺在江南水乡的乌篷船里,抱着香囊,听着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不远处传来乐坊和着琵琶的歌声,女子的声音悲婉缠绵,配上琵琶清丽的音调,唱的正是剑圣征讨魔教,痛失心爱之人的一出,黄少天捧起香囊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脸颊蹭了蹭,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来。

最终他还是告别了疼爱他的师父,离开蓝溪阁,也再不问江湖事,只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他没有忘记曾经跟喻文州许下的诺言,要带着他走遍世间的山脉和河流,在帝都聆听宫铃在夜雨里飘摇的声音;五月里品尝最新鲜的蒸槐花;在江南的水乡枕一条乌篷小船,芙蓉浦里安眠;金秋摘桂子;冬晨扫落雪。

乐坊的歌声随着水波飘摇渐行渐远,黄少天抱着香囊缩在船上的被褥里,在轻柔的水波声中缓缓地沉入黑甜的梦里。梦里的水声化作铺天盖地的雨帘,梦里的剑客背着冰雨在泥泞的山道上行走,不远处有一座破庙,摇曳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地发出橙色的暖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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